夜晚本应宁静,却被一声震彻天际的野兽咆哮撕得粉碎。
橘红色的巨大身影在村外森林中狂暴舞动,九条尾巴每一次的甩动都带起飓风和碎石,狠狠砸向村子里的建筑物。
即便隔着这么远,站在自家庭院里的宇智波鼬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以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只有六岁,身形尚显单薄,但脸上已褪去了大部分同龄人的懵懂。
漆黑的眸子映照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烟尘,平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思绪。
父亲富岳早已奔赴前线,母亲美琴匆匆将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弟弟佐助塞进他怀里。
“鼬,带佐助去避难所!快!”
美琴的声音急促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她快速检查了鼬腰间的忍具包。
“跟着人流不要走散!保护好弟弟!”
“母亲,那你呢?”
“我去帮助其他族人,你快去,保护好弟弟!”
“是,母亲。”
鼬简短地应道,用早就准备好的背带将佐助牢牢缚在自己胸前。
小佐助被这番动静惊扰,扁了扁嘴似乎要哭,但鼬熟练地轻轻拍了拍,低声哼了句模糊的调子,佐助便又蜷缩着睡去了,只是小眉头还皱着。
鼬转身投入混乱的街道,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哭喊声以及指令声和建筑崩塌声混杂在一起,人们受惊地涌向避难所的方向。
鼬凭借着远超年龄的冷静和体术基础,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尽量避开推搡,首要目标是怀里的弟弟不能受到任何挤压。
就在他穿过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巷,打算抄近路时,一声细微的抽泣止住了他的脚步。巷子角落堆放着几个废弃的木箱,声音就是从后面传来的,脚步顿了顿,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危险无处不在,任何耽搁都可能带来不测。
但那个声音……太无助了。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改变了方向,警惕地靠近木箱,绕过障碍,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小女孩蜷缩在那里,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擦伤,渗着血珠。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满脸泪痕,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正呆呆地望着巷口的方向,仿佛还没从极度的惊吓中回神。
但当她看到突然出现的鼬时,那恐惧里又掺杂了一丝本能的瑟缩和茫然。鼬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伤口,确认没有致命危险,但放任不管在这种混乱中也难保安全,她看起来像是和家人走散了。
怀里的佐助动了一下,鼬低头看了看弟弟安稳的睡脸,又抬眼看向那个吓坏了的小女孩。她也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胸前明显在保护着的婴儿。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多了点懵懂的依赖,对着同样是孩子的鼬,以及他小心翼翼护着的更小的生命。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房屋倒塌的轰鸣,小女孩浑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缩得更紧。鼬不再犹豫,他走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能站得起来吗?”
小女孩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又或者吓得太狠失去了反应。鼬伸出手,将母亲给他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干净手帕,轻轻按在她额角流血的地方。
“按住这里,”
他简单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奇迹般地穿透了女孩的恐惧。
“跟着我,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呆呆地照做了,冰凉的小手覆盖在鼬的手指上,按住了手帕。
她看着他漆黑沉静的眼睛,那里没有大人的焦虑慌乱也没有忽视漠然,只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专注。
鼬站起身,看她摇摇晃晃地想跟着起来,却因为腿软和伤痛差点摔倒。
他一手稳稳托着胸前的佐助,另一只手伸过去,搀住了女孩细瘦的胳膊。
“慢点。”
女孩借着他的力气站直,仍然比他矮大半个头,她紧紧挨着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鼬腰侧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就这样,六岁的宇智波鼬,胸前绑着未满周岁的弟弟,身侧搀着一个受伤迷路的三岁女孩,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姿态重新汇入避难的人流,朝着远离九尾的方向走去。女孩时不时抬头看他紧绷的侧脸,又低头看看他怀里安稳的佐助,紧紧抓住他地衣服。
当晨曦终于驱散黑夜的阴霾,九尾被制服的消息传来,木叶村遍布疮痍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悲伤的气息,但活下来的人们总算能稍微喘口气。
鼬带着佐助和那个女孩回到了宇智波族地。
族地受损相对较轻,美琴正在焦急等待,看到鼬平安归来松了口气,怀里除了佐助还多了个脏兮兮和怯生生的小女孩时,明显愣了一下。
“母亲,我回来了。”
鼬先汇报,言简意赅。
“佐助没事。”
“她......是我在巷子里发现的,似乎是和家人走散了,受了点伤。”
美琴立刻上前,先仔细查看了佐助和鼬,确认小儿子毫发无伤只是睡得有些不安稳,这才松了口气,将目光完全投向紧紧挨着鼬几乎要躲到他身后去的小女孩。
女孩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与宇智波一样的黑色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不安地看着地上,看着美琴又依赖地瞥向身旁的鼬。美琴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与女孩平视,声音温柔和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好孩子,不怕了,到这里就安全了。”
“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随即眼圈又红了,摇了摇头。她不记得了,巨大的惊吓和幼小的年龄让她无法清晰表述。
“鼬,是你救了她?”
美琴看向儿子。
“嗯。”
“她看起来很无助,而且受伤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可能......”
美琴摸了摸鼬的头,眼中满是赞许和心疼。
“做得很好,鼬。”
然后她对女孩伸出手,笑容更加柔和。
“来,我们先把自己弄干净,检查一下伤口好不好?”
“你看,都变成小花猫了。”
女孩迟疑着,看了看美琴温柔的笑脸,又仰头看鼬。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女孩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鼬衣角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美琴温暖的手掌里。
美琴牵着女孩去洗漱,热水冲去污垢,换上美琴找出鼬更小时候的旧衣服,当脏兮兮的小花猫焕然一新地出现在鼬和富岳面前,连向来严肃的宇智波族长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灰蓝色的头发被美琴细心梳通垂在肩头,额角的伤口清洗后贴上了干净的纱布,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小巧精致,尤其是那双黑色眼眸,洗去恐惧后澄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美琴暂时将她过长的头发在耳后束了一下,露出整张小脸。她穿着略显宽大的旧衣,怯生生地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一株刚刚经历过风雨终于得以喘息的小小植物,意外地惹人怜爱。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美琴忍不住感叹,蹲下身帮她整理衣领。
“小可怜,一定吓坏了。”
富岳审视着女孩,沉声问。
“还是想不起名字和家人?”
女孩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
美琴抬头看向丈夫,眼中带着恳求。
“富岳,这孩子现在无家可归,又这么小...... 九尾之乱后,孤儿院恐怕也一时难以安置......能不能……”
富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鼬,又落在妻子怀里那个,因为干净温暖而稍稍放松的小女孩身上。宇智波一族并非铁石心肠,在这样的大灾之后,收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而且是儿子带回来的,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美琴眼中的怜爱,她一直想要个女儿,但富岳不舍得她再受生孩子的苦了。
“就叫结依吧。”
“宇智波结依,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养女。”
女孩,不,宇智波结依眨了眨眼,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家和新名字的全部含义,但她似乎明白了她可以被留下。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先是看向美琴,美琴对她温柔地笑着点头,然后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仰起小脸望向鼬。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不安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和混合着感激信赖和近乎仰望的光芒取代。在她幼小的世界里,是这位黑发黑眼的哥哥,将她从绝对的恐惧和冰冷中拉了出来。对她而言,鼬不仅仅是救命恩人,更像是在混沌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盏也是唯一一盏灯。鼬也正看着她,黑色的眼眸依旧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望过来时,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仿佛在确认父亲的话,又仿佛只是回应她的注视。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结依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衣服,很小声地却清晰地重复。
“结......依?”
“嗯,结依。”
美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么结依,我是母亲美琴,这是父亲富岳,这是哥哥鼬,还有这个小不点,是弟弟佐助。”
结依顺着美琴的指引,一一看向他们。当目光再次回到鼬身上时,她松开了美琴的手,像是鼓足了勇气,慢慢挪到鼬身边,小手轻轻拽住了他深蓝色上衣的袖口一角,清澈的黑眸望着他。
“谢谢你!鼬哥哥!”
鼬的身体顿了一下,垂眼看了看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又看了看女孩低垂露出柔软的头顶。他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任由她抓着,这份默许的接纳,让结依紧绷的背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新的生活,就这样在一个清晨,悄然开始了。
02.
日子如水般流过,木叶的创伤在时间中缓慢愈合。宇智波结依逐渐适应了这栋大宅里的生活。
至于鼬......
她会在他晨练结束时,抱着拧干的小毛巾跑过去,踮着脚试图帮他擦汗,虽然多半够不到额头。会在鼬看书时,抱着自己的小画本安静地挨着他坐在地板或走廊边,即使看不懂他的书,只是感受那份近在咫尺和令人安心的气息。晚上如果做噩梦惊醒,她会抱着枕头光着脚丫悄悄走到鼬的房门外,不进去也不吵闹,只是蜷缩在门边,直到早起或晚归的鼬发现她,会沉默地把她抱回她自己的被窝。鼬对她这些亲近的举动,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宽容。他从未明确表示过欢迎,也甚少主动做出亲昵举动,但他从不推开她凑过来的小脑袋,不抗拒她偶尔拉住他的衣角,对她那些孩子气和充满依赖的示好行为,总是以一种近乎默认的平静态度接受。
在结依眼中,鼬哥哥是强大而完美的,他能轻易完成那些看起来很难的体术动作,看的书又厚又复杂,说话做事总是有条不紊,连父亲偶尔都会赞许地点头,更重要的是,是他救了她给了她结依这个名字得以安放的家。她对鼬的感情,混杂了强烈的感激和全心的信赖,以及雏鸟情节般深深的仰视,在她心里鼬哥哥几乎无所不能,是他小小世界的支柱和向往。
而鼬,或许是在最初救起她时便接下了这份责任,或许是在她全然信赖的注视中感受到某种纯净的牵绊,他将她纳入了需要保护的范围,方式与他保护佐助类似。
当美琴发现结依对细微能量波动有异乎寻常的敏感,并提起时,鼬会在自己练习查克拉控偶尔招招手让她过来,让她试着感知他指尖或苦无上残留极其微弱的查克拉轨迹,用最简单的话语指点一二。大多数时候,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训练,阅读和思考中,或是履行着照顾佐助的兄长职责,但结依的存在,仿佛成了他沉静世界边缘一道安静和暖色调的风景,他允许这道风景靠近。
当鼬忙于训练时,结依便自然而然地承担了更多陪伴佐助的角色。她会在院子里看着佐助摇摇晃晃地学步,在他要摔倒时赶紧扶住,会把自己从美琴那里学来用草叶编小动物的稚拙手艺用在逗佐助开心。对这个更小的弟弟,结依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和耐心。而佐助,从最初的好奇和微微的排斥,到逐渐习惯这个姐姐的陪伴,甚至开始模仿她追逐鼬哥哥的目光,三人之间一种微妙而稳固的童年关系逐渐成形。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佐助刚满两岁不久,正是精力旺盛和探索欲爆棚的年纪。趁美琴转身倒水的功夫,他摇摇晃晃地试图去抓院子石灯装饰上凸起的部分,脚下一滑,额头磕在了旁边的石阶边缘,顿时破了个口子,鲜血直流,小娃娃疼得哇哇大哭。美琴惊得差点打翻水杯,急忙冲过来,正在走廊下看画本的结依也吓了一跳,扔下画本跑了过去。
“佐助!”
美琴心疼地抱起儿子,看到额头的血,心都揪紧了,连忙用手按住。
“别怕别怕,妈妈看看……”
佐助哭得撕心裂肺,手脚乱蹬。结依挤到美琴身边,看着佐助额头的伤口和不断渗出的血,小脸吓得煞白,下意识地就扭头去找那个总能让她安心的身影。鼬今天去训练还没回来,恐惧和急切攫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美琴的手背上,脑海中拼命回想着鼬救她那天给她的镇定感觉,指尖竟自发地泛起极其微弱和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光芒。那是她潜藏与查克拉精细感知相关的天赋,在强烈情绪和意愿驱动下的初次显现。
美琴正全神贯注在儿子身上,起初并未察觉。但很快,她感到手掌下佐助挣扎的幅度变小了,哭声也从尖锐的号啕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她讶异地低头,发现结依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按着她的手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稳定持续的温暖波动。
伤口的出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佐助因为疼痛和惊吓而紊乱的气息似乎也被这柔和的波动安抚了些许。美琴屏住呼吸,没有立刻打断结依。她看着小女孩专注甚至有些吃力的侧脸,又看了怀里渐渐止住大哭开始抽鼻子,泪眼朦胧看向结依的佐助,心中掀起了波澜。
直到结依似乎耗尽了那点微薄的查克拉,手指的光芒消散,她松开手,有些脱力地晃了晃,才茫然地睁开眼,看向美琴和已经不哭了只是委屈扁嘴的佐助,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美琴迅速收拾好心情先给佐助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小家伙额头贴着纱布,窝在母亲怀里,大眼睛还红着,却好奇地盯着旁边脸色有些苍白的结依看。安抚好佐助,美琴将结依拉到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只是稍微有点疲惫,并无大碍。她握着结依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结依,告诉母亲,你刚才……是不是想帮佐助止疼?”
结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困惑。
“我...我... 不知道。”
“我看到他流血,很疼......”
“就想像鼬哥哥那样......”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眼里不自觉又流露出那种仰慕的光彩。美琴的心软成一汪水,她摸了摸结依的头。
“你做得很好,结依。”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看来,我们结依在医疗方面,很有天分呢。”
“这份心意和这份能力,都很珍贵。”
几天后,晚餐时,美琴对富岳提起了这件事。
“......虽然还很稚嫩,但那种对查克拉精细的感知和引导本能,以及想要治愈的心意,非常难得。”
“佐助的伤口后来愈合得也很快呢,我想,或许可以让她接触这方面,不能浪费了这份天赋。”
富岳放下筷子,看向安静吃饭和听到谈论自己有些不安地偷瞄鼬的结依,小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坐得笔直,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他又看向妻子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发现块璞玉的欣喜。
木叶医院在战后一直缺乏人手,尤其是基础扎实和有潜力的苗子,宇智波虽然以战斗和瞳术闻名,但家族内部也有对药物和人体的一些研究,尽管多服务于写轮眼。让一个拥有医疗天赋的养女走这条路,既能发挥其特长,未来对家族也可能有所助益,更重要的是,这符合结依自身显露的特质。
“嗯。”
富岳颔首。
“明天我去和木叶医院边打个招呼。”
“可以让她跟着仁斋叔学些东西。”
然后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了。
03.
木叶医院的走廊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清冽的气息占据着主导,但总被各类草药味道渗透缠绕。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光亮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脚步声在这里总是显得匆忙,却又被一种奇异的肃穆压制着,不至于嘈杂。
结依紧紧跟在美琴身侧,小手被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今天穿了美琴特意为她准备的新衣服,深蓝色有宇智波家徽的衣服在衣角处,头发被仔细编成两条垂在肩前的麻花辫。
“不用紧张,”
美琴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有些汗湿,低头对她笑了笑。
“仁斋爷爷虽然看起来严肃,但人很好。”
“他是我们族里最德高望重的医疗忍者,就连富岳都很尊敬他。”
结依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美琴,她黑色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大人们快步走过,有的推着堆满药品的小车,有的拿着厚厚的病历夹低声交谈,偶尔有病房的门打开,传出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又很快被关在门后。
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太陌生,也太……沉重了。
空气里除了药味,似乎还飘荡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心口微微发紧的感觉。
她们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停下,这里的药草味格外浓郁,几乎盖过了消毒水。门是深色的木头,上方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字写着【诊疗室-宇智波仁斋】美琴轻轻叩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异常平稳的声音。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明亮。靠墙是木制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标签,另一侧是堆满书籍和卷轴的巨大书架。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叠文书,最里面用素色屏风隔出了一小块区域,隐约可见简单的诊疗床和器械架。一位老者坐在书桌后,他穿着深灰色的简易羽织,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深深浅浅记录着岁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宇智波族人常见的漆黑,而是某种像褪了色近乎灰的颜色,目光沉静如水,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里。
“美琴啊,”
老者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先落在美琴身上,随即移向她身边的结依。
“这就是富岳提过的孩子?”
“是的,仁斋叔。”
美琴松开结依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结依,问好。”
结依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美琴之前教过的那样,深深鞠躬。
“您,您好,我是宇智波结依,请...... 请多指教。”
她声音有点发紧。
宇智波仁斋的目光在结依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结依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走近些。”
结依看了美琴一眼,得到鼓励的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书桌前。
“伸手。”
结依依言伸出双手,老人的手指干燥温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即离。
然后他示意结依抬头,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苔。
“气血仍有不足,幼年根基亏损,”
仁斋收回手,语气平淡地陈述。
“但经络通畅,精神力...... 比同龄孩子要凝实些。”
他重新看向美琴。
“富岳说她有医疗感知的天赋?”
美琴连忙将之前佐助受伤时结依的反应描述了一遍,包括那微弱却有效的查克拉抚慰。
仁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天赋是一回事,心性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结依,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沉淀着许多东西。
“医疗忍者,手里攥着的不止是命和伤,还有痛。”
“有些痛在皮肉,有些痛在骨血,还有些痛......在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你怕吗?”
结依愣住了,她没完全听懂,但痛和怕这两个字她是明白的。
她想起九尾之夜巷子里的冰冷和疼痛,想起佐助额头上流下的血,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小声说。
“我...... 我不想我在乎的人会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仁斋看着她低垂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又看了看她交握在一起的小手。
“不想在乎的人痛啊。”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向美琴。
“让她留下吧。”
“先从药房辨识和整理开始,每天半天过来这边报道。”
“虽然体力活不多,但心要静和细。”
“下午回去自己看书,我隔几天会考你。”
美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太好了,谢谢仁斋叔。”
“结依,快谢谢仁斋爷爷。”
“谢!谢谢仁斋爷爷!”
结依连忙又鞠了一躬。
仁斋摆了摆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药房见习递给结依。
“挂在身上,药房在走廊另一头第三间,找杉野,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手脚干净。”
“最重要的是,用心去听去做。”
结依双手接过还带着木头清香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
美琴又叮嘱了结依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结依捏着木牌,按照指示走向药房。
推开门,更浓郁复杂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排列着更多的药柜,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梳着利落短发,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女忍者正在核对账本。
她抬头看到结依,挑了挑眉。
“新来的见习?仁斋大人交代过了,我是杉野。”
她语速很快,指了指墙角一个矮凳和一张小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今天先把那边两筐晒好的甘菊和薄荷分拣出来,枯叶、杂质,根茎不好的都挑掉,分开放在不同的竹簸箕里。”
“眼睛尖一点,明白吗?”
结依点点头,走到小桌子边,凳子有点高,她需要稍微踮下脚才能坐稳。
两筐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香,但枝叶交错地混在了一起。她学着旁边其他药房学徒的样子,系上一条小小的白色围裙,洗干净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甘菊一朵朵挑出来。
时间在只有窸窸窣窣分拣声和淡淡药香中缓慢流淌。结依很快就发现这工作并不简单。甘菊和薄荷的叶子形状颜色有细微差别,晒干后更不易分辨,有些甘菊花心藏着小小的虫蛀,有些薄荷叶子背面有不起眼的暗斑。她必须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发酸手指要轻,不然干燥的花瓣和叶子容易碎。坐久了腰背开始发僵,虽然矮凳的边缘硌得腿有点麻,但她没停下手上的工作。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仁斋爷爷的话,“静心,用心,细心”。还有母亲早上温柔的鼓励,以及……鼬哥哥平静的脸。她想象着如果鼬哥哥在这里,一定也会这样专注地和一丝不苟苟地完成交代的事情,这个念头让她抿紧了唇,更加仔细地翻找着每一片叶子。
中午,杉野递给她一个简单的饭团。
“休息一刻钟,吃完可以去走廊尽头的院子透透气,别走远别打扰其他诊疗室。”
结依小口吃着饭团,走到那个种着几株药用植物的小院子。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廊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腕,看着木牌上药房见习几个字,心里有种微小的成就感。下午继续分拣,当她把最后一片合格的薄荷叶子放进簸箕,两筐混杂的草药变成了四小堆干净整齐的药材时,杉野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做得不错嘛,很干净。”
“明天继续,记得走之前把桌子收拾好,围裙挂回原处哦。”
“是!”
结依响亮地应道,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被这句夸奖冲淡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她几乎是蹦跳着进了宇智波的宅院,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深蓝色的衣服上沾了些许草药的碎屑。晚餐时,富岳简单问了一句。
“第一天怎么样?”
结依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腰板,眼睛里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我分拣了甘菊和薄荷!杉野姐姐说很干净!药房好大,有各种各样的草药的味道!”
她语速飞快,恨不得把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倒出来,美琴笑着给她夹了块鱼。
“慢点说,先吃饭。”
佐助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正努力用勺子对付碗里的婴儿辅食,听到结依叽叽喳喳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坐在她旁边的鼬,鼬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鼬哥哥!”
结依终于把话题引向最想分享的人,她侧过身,几乎半趴在饭桌上,仰着小脸看鼬。
“仁斋爷爷的房间里有好多书!比哥哥书房里的还多!还有好多小抽屉,上面写着字,我都认不全......他说要先静心还要细心,今天很仔细很仔细地看了每一片叶子!”
鼬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才看向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简短地嗯了一声,但这丝毫没打击结依的热情。
晚饭之后,佐助被美琴抱去洗手洗脸准备睡觉,然后富岳和美琴低声交谈起族里的事务。结依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药草的触感,院子里那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走廊里匆匆走过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忍者......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疲惫的沙哑,语速也慢了下来。
“……然后我就把围裙挂好了,木牌……”
她说着,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点,又猛地抬起来,努力睁大眼睛。
“唔...... 木牌我还戴着呢......”
鼬瞥了她一眼,小女孩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晃悠悠的,结依的脑袋又一次重重地往下一点,这次没能抬起来,她小小的身子慢慢歪向一边,额头抵在坐在旁边的鼬手臂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几天后的傍晚,结依抱着一本从医院借来的图文《基础查克拉经络简图》坐在走廊边,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书上说医疗忍术的基础在于将查克拉转化为具有生命活性的能量,并通过精准的控制输送到伤处。她尝试按照描述,将少得可怜的查克拉聚集在指尖,可它们要么不听使唤地乱窜,要么刚一凝聚就散开了。
“不对......”
她小声嘀咕,对着自己的手指较劲。
“书上说如溪流浸润干土,我的怎么像漏水的竹篮......”
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从院中走来,额发微湿。他路过走廊,目光扫过结依和她摊开的书以及她对着空气较劲的手指,脚步未停。
“鼬哥哥!”
结依却像看到救星,立刻抱着书爬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仰着脸问。
“那个...... 查克拉变成可以治疗的能量,要怎么才能让它听话地慢慢地流过去,而不是噗一下散开或者冲过去呀?”
“唔...... 书上讲的我有点不明白。”
鼬在房门前停下,转身看她,夕阳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怀里那本比她的脸还大的书,和她满是求知欲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院子里的水井边,那里有一个平时用于洗练手里剑盛满清水的石臼。结依赶紧抱着书跟过去,鼬没说话,只是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石臼的水面上方。他闭眼,凝神,再睁开时,指尖泛起淡绿色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地探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然后,奇迹般地,清澈的水面在他查克拉的牵引下,缓缓向上生长,形成了一株纤细颤巍巍完全由水构成的三叶草形状,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细微的光泽,维持了足足两三秒钟,才悄然散去,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安静和迅速,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解释。
结依看呆了。
她凑到石臼边,盯着那恢复平静的水面,又猛地抬头看鼬,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更深的崇拜。
“好,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它怎么不会塌掉?”
“你怎么让它保持形状的?”
鼬收回手,语气平淡。
“查克拉不是力,是意。”
“你想让它成为什么,它才可能成为什么。”
“控制不是压制,是引导。”
他看了一眼结依怀里那本复杂的图谱。
“先从感受水流开始吧。”
说完,他径自回房,留下结依一个人对着石臼苦思冥想。
“意...... 引导......”
她喃喃重复,试着再次凝聚查克拉,但是这次不再试图蛮力控制,而是想象着指尖真的有一缕温暖柔和的水流...... 不远处被美琴抱在怀里正准备回屋的佐助,扭着头,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结依闪着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鼬哥哥,佐助的小嘴无意识地扁了扁,突然伸手抓住美琴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指着院子的方向。
“母亲,鼬哥哥...... 我也要。”
美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结依正对着水井努力练习的背影,她温柔地笑了。
“佐助也想学查克拉吗?”
“等你再长大一点点哦。”
佐助把脸埋进美琴颈窝,不说话了。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偷偷扭过头,乌黑的眼睛望向走廊下鼬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里结依小小的背影。
04.
宇智波大宅庭院里的那棵老树,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一抹黄。
结依长高了一截,灰蓝色的头发绑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
常年待在药房和仁斋诊疗室,她的身上总带着一丝淡淡干净的草药气息,指腹也因经常处理药材而比同龄女孩略显粗糙,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看人时多了几分沉静观察的意味,不再是全然的天真懵懂。
鼬的变化更明显。
十一岁的少年,身量拔高,肩膀有了雏形,原本还残留的些许孩童轮廓被利落的线条取代。
他回家的时间越发不规律,有时天色未亮就已出门,有时深夜才带着一身凉意和难以言喻的肃杀气息回来。
那身深蓝色的宇智波常服外,偶尔会套上银色任何标识的护具,衬得他的脸愈发白皙沉静,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看人时目光偶尔会锐利得让结依下意识屏息,但很快又会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家里人都知道他加入了某个特殊组织,但具体是什么,富岳不提,美琴不问,鼬自己更是沉默,只有佐助,还是那个会为哥哥一个眼神,一句夸奖而雀跃不已的五岁孩子。他正式开始了忍者学校入学前的基础训练,手里剑投掷已经像模像样,最崇拜的人毫无疑问是尼桑。
这天下午,药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沉,结依正踮着脚,按照杉野给的清单,从高处的抽屉里取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她动作熟练称量精准,分装好后,小心地捧在怀里,准备送到仁斋爷爷的诊疗室,走到诊疗室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还有椅子腿与地面轻微摩擦的刺耳声音,结依脚步顿住,犹豫着是否该直接进去。
“放松……你的查克拉在抗拒。”
仁斋爷爷苍老平稳的声音传来,比往常更低沉一些。
“写轮眼不是这样用的。”
“看到的太多记住的太多,若心不够沉便是锁。”
里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带着痛苦的颤音,结依忍不住从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宇智波族人正坐在诊疗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眼紧闭,但眼皮下眼球却在剧烈地转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角有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仁斋爷爷站在他面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着极其柔和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查克拉光芒,正虚按在那族人的眉心。老人的神情是结依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凝重,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正注视着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画面,那些情绪...... 不是你自己的负担,只是你看见的现象。”
“把它们当作流水,看着它们流过,不要试图抓住,也不要让它们把你卷走。”
随着他的话语和指尖那稳定持续的查克拉输入,那族人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只是眉头仍然痛苦地拧着。
结依看得呆了。
她见过流血,见过骨折,见过高烧呓语,但从见过这样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痛苦,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伤,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这个人。而仁斋爷爷的治疗方式,也和她之前学过的清洗伤口调配药剂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接近......安抚和引导的东西。
“谁在外面?”
仁斋忽然开口,目光转向门缝。
结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药材掉地上,她连忙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
“对,对不起,仁斋爷爷,杉野姐姐让我送药材过来。”
“放下吧。”
仁斋已经收回了手,那族人虽然依旧虚弱地靠在椅背上,但眼睛已经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空洞疲惫,仁斋从结依捧着的药材里挑出合欢皮和柏子仁,对那族人说。
“按之前的方子,加这两味,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
“记住我说的话,近期不要再过度使用眼睛,更不要试图用瞳术去对抗记忆。”
那族人艰难地点点头,踉跄着站起身,接过仁斋包好的药,低着头,几乎没看结依一眼,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诊疗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残留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看到了?”
仁斋走回书桌后,拿起毛笔,继续书写着什么,语气平淡,结依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
“他...... 很痛。”
“和平时受伤的痛,不一样。”
“写轮眼是心灵写照之瞳。”
仁斋没有抬头。
“看得太清,有时反受其累。”
“尤其是心志不够坚定,或所见超出负荷之时。”
“宇智波的荣耀背后,从来不只是力量。”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
“记住这种痛,我们要处理的,从来不只是破损的躯体。”
结依似懂非懂,但那种深刻的痛苦和仁斋爷爷沉稳的应对,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她默默收拾好剩下的药材,退出了诊疗室。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木叶医院比往常更加忙乱,似乎是有外出任务的小队遭遇了伏击,伤员不断送来。
宇智波仁斋的诊疗室外也排起了队,全是宇智波的族人,有训练受伤的,也有旧伤复发的,杉野被临时调去急救科帮忙,药房里只剩结依一个人,努力应付着络绎不绝来取药的人。
“仁斋大人在吗?快!隆太他情况不对!”
一个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走廊,两个宇智波族人搀扶着另一个面色青紫,呼吸艰难的同僚,直冲向诊疗室,被搀扶的人双眼紧闭嘴唇发绀,脖子上有明显的瘀伤和查克拉残留的紊乱痕迹,正在门口维持秩序的仁斋的助手见状,赶紧掀开帘子。
“快进来!仁斋大人正在里面处理一个复杂病例,马上就好!你们先把他放在这边床上!”
诊疗室里间传来仁斋沉稳的声音。
“稍等,这个经络错乱需要立刻导正,不能中断。”
外面,被叫做隆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搀扶他的族人急得眼睛发红。
“等不了了!他中了雾隐的掐喉术,查克拉封住了气管和主要血脉,再不解开就......”
结依正好抱着新补充的急救药材从药房跑过来,看到这情景,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
那个叫隆太的叔叔脸色已经由青紫转向灰败,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她想起仁斋爷爷讲过,某些针对颈部的忍术会造成查克拉淤塞导致窒息,必须用极其精细的同属性查克拉进行疏导冲开,否则外部疏通反而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可是仁斋爷爷在忙,其他医疗忍者都在抢救更危重的伤员......
“小鬼,别挡路!”
一个族人急躁地想推开她,结依却猛地往前一步,站到了病床边,她看着隆太濒死的脸色,脑子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不能等,等不了……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双手,悬在隆太颈部的瘀伤上方。
“你干什么?!”
旁边的人厉声喝道。
结依没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本能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她仿佛看到了那些淤塞和混乱所带着敌意查克拉的节点,它们像肮脏的淤泥,堵塞了生命流动的通道。她把自己的查克拉想象成最柔和最纯净的溪流,带着一点点自己都未曾感知和净化的意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很艰难。
那些外来的查克拉带着阴冷的攻击性,试图排斥她。
隆太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结依额头冒出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但手掌那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绿色光芒没有丝毫动摇。她控制着那缕溪流,避开主要的经络壁,一点点冲刷稀释那些淤塞点。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钟。终于,隆太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抽气声,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转为缺氧后的潮红,然后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顺畅起来。
“咳!咳咳咳!”
他猛地侧头,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些带血的沫子,但人显然是活过来了,诊疗室的帘子就在这时被掀开,仁斋走了出来,手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查克拉微光,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正在咳嗽的隆太,以及双手还未放下和小脸苍白的结依。
仁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隆太颈部正在迅速消散的瘀伤,那残留的查克拉是属于结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到床边,亲自检查了一下隆太的脉搏和瞳孔。
“没事了,静养几日,不要动用查克拉。”
他对搀扶隆太的族人说,然后才转向结依。结依此刻才从那种全神贯注的本能状态中脱离出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和害怕,她看着仁斋爷爷看不出喜怒的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我看他等不了了......”
仁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隆太粗重的呼吸声,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结依怔了怔,努力回想。
“就......像是很多灰色被堵住的东西,在脖子这里......我想把它想把它们弄开......”
“用什么弄开的?”
“用......查克拉?”
“像水一样,轻轻的......”
“怎么知道要轻轻的,从哪里入手?”
结依被问住了,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
“就是觉得那里不能用力冲,要从旁边......一点点......”
仁斋的眼中,那灰色的沉淀似乎波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外间,对助手吩咐。
“带她去我书房。”
然后,在结依惴惴不安地在书房坐了快一个钟后,仁斋处理完所有紧急病患,走了进来,他在书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结依仍然有些不安地绞着的手指上。
“从明天起。”
仁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上午照常去药房和基础护理班。”
“下午,到我这里来,由我亲手教你。”
结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仁斋指了指书架。
“这里的书是关于经络、查克拉性质、精神创伤修复、毒理药理……”
“你可以看,不懂的问我。”
“但记住,今天的事是本能是天赋,却不是医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教你的,是把这种本能,变成真正能掌控和能应对不同情况的术。”
“这条路很长也很苦,你还想学吗?”
结依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答。
“想!我想学,仁斋爷爷!”
“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没有轻松的午后了。”
自那以后,结依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下午的时光被密集的理论学习和实践指导填满,仁斋的教学方式严厉而高效,从不废话,要求却极高。
结依需要记忆比之前多几倍的经络穴位图,学习如何通过查克拉感知细细微的体内变化,辨别不同性质的查克拉残留和损伤,甚至开始接触一些针对精神疲劳和查克拉紊乱基础的安抚性印法。
她常常累得回到家吃完晚饭,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
但她的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对查克拉的控制越发精细,已经能稳定地让查克拉在手掌凝聚成细针般的光束,或是铺展成具有探查作用的一面。
医院里一些简单的清创止血和舒缓肌肉劳损,她已能做得又快又好。
日子在日常的忙碌中继续。
鼬依旧神出鬼没,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难以捉摸,只是偶尔在家时,他会注意到结依眼底淡淡的青黑,或者她无意识地揉捏因练习结印而酸痛的手指。
一个周末的下午,难得的闲暇。
美琴做了三色丸子,放在庭院的廊下。
鼬坐在那里慢慢吃着,佐助立刻黏了过去紧挨着哥哥坐下,手里也抓着一串丸子,吃得满脸都是红豆酱。
“尼桑!忍者学校的老师今天夸我苦无扔得准!”
佐助嘴里含着丸子,含糊不清地炫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鼬。
“嗯,佐助很棒。”
鼬应了一声,拿起手帕自然地擦掉佐助脸上的酱汁,动作熟练而轻柔,结依也拿了一串丸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她小口咬着软糯的丸子,看着鼬给佐助擦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鼬的侧脸上,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些,她注意到鼬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擦掉红豆酱的动作温柔又仔细。
“内酱,今天不去医院吗?”
佐助忽然转头问,带着一点孩子气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喜欢内酱,但更喜欢尼桑,也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内酱似乎也总在看着尼桑,而且尼桑......好像对内酱也挺不一样的?虽然尼桑很少对内酱笑,也不会像对自己这样擦脸或者摸头,但佐助就是有种模糊的感觉。
“嗯,仁斋爷爷说今天可以休息半天。”
结依回答,对佐助笑了笑。
“哦。”
佐助转回头,又往鼬身边挤了挤,然后举起自己咬了一半的丸子,递到鼬嘴边。
“尼桑,这个给你吃,很甜!”
鼬看着递到嘴边沾着欧豆豆口水的半颗丸子,沉默了一瞬,还是张口吃了。
“甜吗?”
佐助期待地问。
“甜。”
鼬说,声音里有一丝温和,结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有点涩,又有点软,她也觉得丸子很甜,但没好意思像佐助那样直接递过去,她只是更小口地吃着自己的,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鼬被丸子微微撑起一点的腮帮,和那比平时柔和一点的唇角。
05.
过了几天,结依从医院回来,路过木叶河下游的一片小训练场时,听到里面传来被手里剑破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
她走近些,看到鼬正在和一个没见过的少年对练手里剑,那少年看起来比鼬大几岁,头发是有些凌乱的黑色卷发,笑容爽朗眼睛弯弯的,手里剑的技巧却异常精湛,和鼬打得有来有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哟,鼬,这边防守慢了哦!”
黑发少年笑着,一枚手里剑以刁钻的角度射向鼬的侧后方,鼬头也不回,反手掷出苦无,叮的一声精准拦截,两人同时停手。
“止水,你的瞬身术又进步了。”
鼬收起手里剑,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
“嘿嘿,总不能被你落下太多嘛。”
名叫止水的少年挠了挠头,然后目光敏锐地转向训练场边。
“咦?这位是......”
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站在树下的结依。
“结依,我妹妹。”
他简单介绍,然后对结依说。
“宇智波止水。”
结依连忙走过来,对止水微微鞠躬。
“您好,止水哥哥。”
她好奇地打量着止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鼬哥哥的朋友,这个人看起来和鼬哥哥很不一样,笑容明亮气息温暖。
“啊,你就是美琴阿姨提起过的结依妹妹吧?”
“听说你在跟着仁斋老医生学医疗忍术,真厉害!”
止水笑容灿烂,语气真诚。
“鼬这家伙,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平时一定很省心吧?”
鼬没接话,只是看了止水一眼。结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
“没没有......是鼬哥哥比较厉害。”
“哈哈,他还差得远呢!”
止水似乎很喜欢逗弄鼬,对结依眨眨眼。
“下次有空,让鼬带你来我们常去的训练场看看?”
“说不定还能教你两招防身术哦,医疗忍者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嘛。”
“谢谢止水哥哥。”
结依心里对这位开朗的哥哥印象很好。
又过了些时日,在仁斋的书房里,结依正在背诵一味稀有药材宁神花的性状和炮制方法和主要功效,它常用于安抚因查克拉暴走或精神受创引起的躁动不安,同时也能稳固心神。
“嗯,记得不错。”
仁斋难得点了点头,一边整理着手中的一份陈旧卷轴,一边似是随口说道。
“宁神花配伍尤其讲究,量多一分则致郁,少一分则效微。”
“多年前,也曾为一位有着罕见医疗天赋的间谍调配过,他似乎对这种药材的亲和力异于常人,能将其效力发挥到极致,用以稳固自身长期伪装下极易动荡的精神状态......可惜了。”
“仁斋爷爷,那位间谍......”
她忍不住开口想问。
“好了。”
仁斋却已经合上了卷轴,打断了她。
“今天的理论到此为止。”
“去实操室练习我昨天教你的清心印,查克拉输出必须稳定持续一炷香时间,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
“是。”
结依只得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问,转身走向实操室,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发呆,月光清冷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浅灰蓝色的头发镀上一层银边。
白天仁斋爷爷的话,医院里见过的那些宇智波族人或疲惫或压抑的眼神,鼬哥哥越来越沉默的身影......许多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有点乱乱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内酱?”
门口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结依回过神,看到佐助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丫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睡衣,五岁的孩子揉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佐助?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结依连忙起身走过去,佐助摇摇头又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结依床边,爬上去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她。
“我起来上厕所,父亲母亲睡着了,尼桑还没回来,我看到你房门开着...... 你没睡吗?”
“嗯,想点事情。”
结依在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快睡吧,小心着凉。”
“内酱。”
佐助却往她这边挪了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你今天在医院,又看到很痛苦的病人了吗?”
结依愣了一下,没想到佐助会问这个。
“......嗯,有一些。”
“痛......很难受吧。”
佐助小声说,黑眼睛里映着月光,显得格外清澈。
“尼桑有时候回家,身上也有一种......好像很累很累的感觉。”
“也不是痛,但......好像也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内酱,你学了那个......可以让尼桑不那么累吗?”
结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佐助认真的小脸,握住了他温热的小手。
“我会努力学的,”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佐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努力学得更好一点。”
佐助似乎放心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月光静静流淌,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平稳交错的呼吸声。
宇智波大宅的最近的气氛,近来也像这天气一样,添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郁。
富岳在饭桌上提起族务和村子事务的次数变多了,语气虽然一贯的平稳,但结依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下紧绷的弦,美琴的笑容依旧温柔,却偶尔会在收拾碗筷时,看着庭院出神,眉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变化的中心是鼬。
他回家的时间越发飘忽,有时接连几日不见踪影,有时会在深夜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即使在家,他也常常独自待在房里,或是坐在廊下望着木叶中心的方向,一坐就是很久。
结依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种沉静也越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偶尔掠过一丝疲惫。
这天,鼬难得在傍晚时分就回到家。
他没有去训练也没有回房,只是靠在庭院那棵老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夕阳的余晖将他笼罩,却驱不散他周身那种冰冷感。
结依从医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放轻脚步走近,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稍显紊乱,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正对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鼬哥哥?”
她试探着小声唤道。
鼬睁开眼黑色的眸子看向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未来得及类似查克拉过度消耗后的空洞感。
“是结依啊。”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你……不舒服吗?”
结依鼓起勇气问,她想起仁斋爷爷诊疗室里那些宇智波族人痛苦的脸,想起爷爷说的写轮眼带来的不只是力量。
“没事。”
鼬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显然不想多谈,但结依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离开,她踌躇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树干上,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紊乱的查克拉波动,这和她平时接触的肉体损伤不同,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透支后的震荡。她想起仁斋爷爷最近开始教她的一些基础精神安抚技巧,强调感知先于干预,要用最温和的查克拉去共鸣去抚平褶皱。那些技巧她还很生疏,理论多于实践,仁斋爷爷也严禁她对族人轻易尝试,尤其是涉及写轮眼相关的精神领域。
可是......看着鼬哥哥明明难受却一言不发的样子,结依心里某个地方揪紧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努力让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缕查克拉释放出来。像一缕最轻柔的风,带着她特有的纯净平和的意念,试图去贴近地感知到的那片紊乱。她的查克拉太微弱了,在鼬那深不见底的查克拉海洋边,如同溪流之于大海,但或许正是因为这微弱和纯净,又或许是因为他对她的气息毫无防备,那缕微风竟真的触碰到了那躁动的边缘。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结依,结依吓了一跳,查克拉瞬间缩了回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要......”
“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甚至可能冒犯了他,鼬盯着她看了几秒,那锐利的目光渐渐缓和,最终变回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问她,声音依旧平淡。
“就......有点乱乱的,”
结依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像很多线缠在一起,抖得很厉害......”
鼬沉默了片刻,刚才那一瞬间,当那股细腻温和的查克拉触碰到他因过度使用写轮眼和承受精神压力而隐隐作痛的神经时,确实带来了一刹那奇异的舒缓,仿佛炎夏里滴入沸水的一滴凉露,虽然微不足道,却清晰可辨,他重新靠回树干,目光投向渐暗的天空。
“确实有点用。”
结依却因为这句话,和刚才他没有立刻斥责的反应,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小小隐秘的欢喜。
至少,她好像......没有那么没用。
“嗯!”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轻快的叩门声,不一会儿,止水爽朗的声音就在庭院里响了起来。
“打扰啦!美琴阿姨,我又来蹭饭了!哟,鼬,结依妹妹,都在啊!”
止水的到来,像一阵清爽的风吹散了方才略显凝滞的空气,他熟稔地和美琴打招呼,夸赞院子里新栽的菊花,又蹲下来逗弄听到动静跑出来的佐助,轻而易举就让略显沉闷的宅邸活络起来。
晚餐时,止水更是谈笑风生,说着任务中无关紧要的趣事,巧妙地将话题从可能涉及敏感的方向引开,他甚至注意到了结依因为下午尝试安抚鼬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
“结依妹妹最近学习很用功吧?”
“脸色看起来有点累哦。”
止水夹了块肉放到结依碗里,笑容温暖。
“宇智波的医疗忍术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对吧,鼬?”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沉默吃饭的鼬。鼬抬眼看了看止水,又瞥了一眼小口吃着肉有些不好意思的结依嗯了一声。
“止水哥哥的任务听起来很有意思。”
结依小声说眼里带着好奇,止水描述的世界虽然也有危险,却不像医院里看到的伤痛那样沉重,也不像鼬哥哥身上笼罩的阴影那样压抑。
“哈哈,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很枯燥啦,赶路侦查写报告......”
止水摆摆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鼬说。
“对了,鼬,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查克拉控制的小技巧,我觉得结依妹妹说不定也能借鉴一下?”
“医疗忍者对查克拉的精细度要求更高吧?”
鼬看了止水一眼没说话,止水却自顾自地转向结依,开始用简单易懂的语言描述起一种将查克拉均匀覆盖在物体表面以增强感知和控制的方法,还配合着手势比划。结依听得眼睛发亮,连旁边的佐助也停下了和碗里蔬菜的斗争,竖起耳朵听着。
“哼,这有什么难。”
佐助忽然嘟囔了一句,放下勺子。
“等我再大一点,也能做到!尼桑教过我更厉害的!”
美琴失笑。
“佐助,好好吃饭。”
止水也笑了,揉了揉佐助的刺猬头。
“是是是,佐助最厉害了,将来肯定比你尼桑还厉害。”
佐助这才满意地继续吃饭,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鼬,似乎在期待哥哥的认可,鼬只是伸手,将佐助嘴角的一粒饭粒轻轻拿掉。这个小动作让佐助立刻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刚才那点小小的攀比心顿时烟消云散。结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止水哥哥的关照而升起的暖意,又悄悄掺杂了一丝熟悉微涩的柔软,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06.
几天后,在仁斋的书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花和其他几味安神药材混合的独特香气。
结依正在练习一种名为灵犀印的联合探查技巧,需要将自身查克拉与仁斋的引导查克拉同步,以更精准地感知模拟病患体内的查克拉淤塞点。这对同步率和控制力要求极高,结依失败了许多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要专心,查克拉的延伸不是你手臂的延长,是你感知的触角。”
仁斋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他指尖那缕作为引导的查克拉稳定得如同磐石。
“想象你的意识随着查克拉流动,而不是用查克拉去推你的意识。”
结依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摒弃杂念,终于,在某一次尝试中,她的查克拉丝线成功地贴上了仁斋的,两者微微共鸣,沿着模拟经络的路径缓缓推进,虽然只维持了短短数息就断裂了,但那种仿佛视野被拓宽的感知同步感,让她心神一振。
“勉强合格。”
仁斋收回查克拉,点评道。
“此印法可用于探查复杂内伤或查克拉紊乱之源,尤其对某些因外力或特殊瞳术造成的精神性查枷锁有效。”
“但需切记,施术者自身精神必须稳固,否则易受反噬。”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装着干燥花朵的小琉璃瓶,里面的花瓣呈淡紫色,边缘有银白脉络。
“宁神花,你已识得。”
“但极品宁神花药效最佳,需在将开未开时采摘,并以特定查克拉稍加滋养后阴干。”
“而若要调配最高品质的定魂香,还需一味月见草为引。”
“此草性极阴,只长在终年不见阳光的背阴悬崖石缝之中,月光下采摘方保灵性不失,能调和宁神花中的燥气,使其安抚之力直透灵台,对稳固心神、缓解因过度消耗或强烈刺激导致的精神疲惫有奇效。”
“多年前......”
仁斋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顿住了话头将琉璃瓶放回原处,转身道。
“今日就到这里,灵犀印还需勤加练习。”
结依却将月见草,喜阴,悬崖和缓解精神疲惫这几个词牢牢刻在了心里,她想起鼬哥哥靠在树下的苍白脸色,想起那紊乱的查克拉波动。
如果......如果能找到月见草,配上最好的宁神花,是不是就能做出更有效的药,能帮到他?
哪怕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生长。
又一个休息日的午后,阳光很好。
结依帮美琴收拾完厨房后,犹豫了一下说。
“母亲,我想出去走走......”
“可能去仁斋爷爷那里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也可能去后山那边转转,听说有些秋天特有的药草。”
美琴正熨烫着衣服,闻言抬头对她温柔地笑笑。
“去吧,散散心也好但别走太远,记得晚饭前回来。”
“嗯!”
结依点头,背起她常用的小布包,里面装了些采药工具。她没有先去医院,而是径直出了村子,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越往深处,人工开辟的道路渐渐消失,只剩下兽径和崎岖的山坡。树林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结依按照仁斋描述的可能生长月见草的环境,背阴、潮湿、石缝里仔细寻找。她攀爬着陡峭的坡地,拨开茂密的灌木,检查着一处处裸露的岩壁,时间在专注的寻找中悄然流逝,山间的光线不知不觉变得昏暗。
终于,在一处近乎垂直的悬崖中段,背对着夕阳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的狭窄石缝中,她瞥见了一抹不起眼的细长叶片,叶片中央似乎包裹着米粒大小未绽放的淡黄色花苞。
“是月见草吗?”
结依心跳加快,但那位置非常险峻,下方是乱石嶙峋的陡坡,她观察了一下周围,找到一处勉强可以落脚的石凸,小心翼翼地攀爬过去。
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叶子时,脚下踩着的一块看似稳固的石头突然松动。
“啊!”
结依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沿着陡坡滚落下去,她只来得及用手护住头脸,后背和手臂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和摩擦的痛楚,天旋地转中,她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右腿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刺痛,动弹不得,结依忍着剧痛,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坐在树下,她喘息着,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膝盖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最麻烦的是右脚踝,肿得老高,肯定是扭伤了。
她咬紧牙关,忍着疼从布包里翻出止血散和绷带,哆哆嗦嗦地给自己额头的伤口止血包扎,然后尝试调动查克拉,用仁斋教的方法疏导脚踝处淤积的血液和查克拉,缓解肿胀和疼痛。
淡绿色的光芒在她手掌亮起,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肿痛的脚踝上,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血肿蔓延的速度也缓了下来,但骨头可能有问题,不是她这点微末道行能立刻治好的。她能暂时止住明显的出血,却无法让自己立刻行走。
天色就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光被山峦吞没,深蓝色的夜幕升起,林间迅速被浓重的黑暗笼罩。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近处的灌木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穿梭,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孤独、恐惧、冰冷、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结依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会死在这里吗?被夜晚出没的野兽吃掉?或者因为失温或伤势恶化?
巨大的恐惧中,愧疚却更是尖锐地刺穿了她。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对美琴妈妈说的谎,想起自己不自量力地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她还没得到月见草,还没能做出可能对鼬哥哥有帮助的药。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得更厉害一点,能真正帮到他,而不是像下午那样笨拙地尝试。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对不起,鼬哥哥。”
“我太没用了...... 连一株草都找不到,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
黑暗越来越浓,周围的声响在恐惧的放大下变得越发诡异可怕,似乎有更大和沉重的脚步声在附近的灌木丛后停顿了一下。结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深深掐进手臂,浑身僵硬,等待着未知的危险降临。
沙沙...... 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她藏身的树丛对面,结依绝望地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结依!”
一个熟悉到让她以为出现幻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罕见的焦灼,划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结依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疾风,拨开灌木出现在她面前。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照亮了来者的脸和那双写满担忧的漆黑眼眸。
是鼬哥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呼吸还未平复,深蓝色的宇智波常服上也沾着泥土和草叶,他向来整洁沉静,从未如此刻这般……狼狈。结依呆呆地看着他,巨大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冲击让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应。鼬的目光迅速扫过她腿上和手臂的伤、苍白哭花的脸、满身的泥土草屑,最后定格在她肿得高高的右脚踝上,他眼底的焦灼化为沉凝,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时,结依痛得瑟缩了一下,这才从呆滞中惊醒,积蓄的恐惧疼痛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
“哇——!!鼬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没找到月见草......还把把自己弄伤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对不起......呜......”
鼬检查伤势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女孩。
月光下,她蓝灰色的头发沾满草屑和泥土,小脸惨白眼泪和血污糊了一脸,弱得像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雏鸟。她一边哭,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道歉,为了没找到的草为了添麻烦为了可能让他失望......一种陌生的前所未有的酸软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紧绷的情绪。那情绪太过复杂,夹杂着后怕和怒意,气她的莽撞。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不再继续检查伤势,而是用自己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混着泥土的泪痕和血迹。
“别哭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却奇异地止住了结依一部分崩溃的哭嚎。
“伤要紧。”
他的触碰和话语像是一个开关,结依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睁着泪光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巨大情绪冲击下的依赖,她突然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蹲在面前鼬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的肩窝。
“呜......鼬哥哥......我好怕......”
她还在抽噎着,手臂环得很紧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鼬的身体瞬间僵直,他从未与女生如此亲近。女孩温热带着泪意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小小的身体还在因后怕而轻轻颤抖,那种全然信任和依恋的姿态,像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暖流,冲撞着他习惯封闭的内心壁垒。
他僵持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带着一种叹息的妥协,抬起一只手在她因抽泣而起伏的后背上,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一个非常不熟练却足以让怀中女孩颤抖渐止的安抚动作。
“别怕,没事了。”
他低声道,这次声音里那丝生硬褪去,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温和。结依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慌忙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都红透了。鼬似乎也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我们回家。”
结依看着少年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可靠的后背,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趴了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鼬稳稳地托住她的腿,站起身。结依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淡淡汗水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平稳的步伐和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
山林、黑暗、野兽的威胁和身上的疼痛......仿佛都被这个后背隔绝在外。安心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全身,连同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和情绪,都松懈下来。
“那个月见草......”
她忽然又想起,小声嗫嚅道。
“仁斋爷爷说......对精神疲惫好......我想......”
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需要。”
他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似乎没那么冷了。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好好学你的医疗术,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哦。”
结依低声应了,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胛骨上,结依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眼皮越来越重,此刻全然安心带来的放松,浓重的疲惫终于将她淹没。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她模糊地感觉到背着她的人,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07.
宇智波大宅的晨光,透过和纸拉门,温柔地铺在叠席上,空气中浮动着药膏清苦的气息,混合着早餐味噌汤的暖香。
结依的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下面固定着仁斋亲自处理的夹板。 她半靠在被褥堆起的软垫上,小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和几本摊开的经络图谱。 动一下,脚踝处就传来钝痛和束缚感,提醒着她几天前的鲁莽。美琴端着早餐托盘进来,脚步放得又轻又软。 她跪坐在结依身边,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她松了口气,将托盘上的粥碗和小菜一一摆好。
“先吃点东西。”
“仁斋叔调配的药膏和口服药都要按时用,骨头和经络的损伤要慢慢养,这急不得。”
结依接过温热的粥碗,小声道。
“对不起,美琴妈妈...... 让你担心了。”
美琴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结依腿上已经结痂的擦伤,眼神里满是后怕。
“以后想去哪里,做什么,一定要说清楚,或者让人陪着。”
“后山那种地方,不是你一个孩子该独自去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次多亏了鼬及时找到你。”
“你说万一...... 万一你出事,我们怎么办?”
结依低下头,粥碗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嗯,我记住了,再也不会了。”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佐助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他看了看结依裹着的脚,又看了看妈妈,这才蹭进来,在结依旁边坐下,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
“内酱真笨。”
他板着小脸,语气带着关心。
“连路都走不好,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爬树都不会摔下来。”
美琴轻轻拍了下佐助的后脑勺。
“佐助,你怎么和姐姐说话呢。”
佐助撇撇嘴没再说,但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瞟着结依受伤的脚。
“是啊,内酱太不小心了。”
结依顺着他的话,对他笑了笑。
“对啊,还是佐助厉害。”
佐助的脸颊微微鼓了鼓,似乎对这句夸奖还算受用,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结依的枕头边。 是一个歪歪扭扭用彩纸折的,嗯......勉强能看出是只恐龙的东西。
“这个......给你。”
他说完,立刻扭过头,装作在看窗外的样子。 结依拿起那只折纸恐龙,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佐助,嗯......折得真好。”
佐助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傍晚,富岳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先去了书房,不久后,美琴唤结依过去。 富岳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卷宗。 听到结依单脚跳着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尤其在她包扎着的脚踝处停留片刻。
“坐下吧。”
富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结依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不敢松懈。
“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仁斋爷爷说骨头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扭伤和经络轻微受损,按时用药,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结依一板一眼地回答。 富岳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卷宗。
“你是宇智波家的孩子,也是仁斋叔的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的安危,不只关乎你自己。”
“擅自涉险,是轻率,也是对教导你和关心你的人不负责任。”
“这次是运气好,鼬找到了你。”
“若再有下次,未必这般幸运。”
结依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父亲,我知错了。”
富岳看着她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记住教训就好。”
“你的天赋不错,仁斋叔对你寄予厚望。”
“把心思用在正途上,把本事学扎实,比什么都强。”
“伤好之前,就在家好好看书,记住要静心。”
“是。”
从书房出来,结依轻轻吁了口气,父亲没有疾言厉色,但那平静话语下的分量,她感受得到。
那么,最严厉的批评来自仁斋。
第二天,老人家亲自来了一趟宇智波宅邸,他先是仔细检查了结依的伤势恢复情况,重新调整了夹板和药膏,确认无虞后才在客室坐下,端起美琴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知道错在哪里了?”
仁斋放下茶杯,灰色的眼睛看向结依。
“我不该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该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攀爬悬崖,给家里和爷爷添了麻烦,还差点......”
结依声音越来越小。
“差点丢了你这条小命。”
仁斋接过话,语气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结依心上。
“你记得月见草的特性,记得它长在背阴悬崖,可见药理记得还算用功。”
“但你可曾想过,那样的环境,一个没有足够自保能力和野外经验的医疗学徒,独自前往意味着什么?”
“我问你,药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结依脸色发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你以为医疗忍者只是坐在安全的医院里治病救人?”
仁斋的声音沉了几分。
“战地急救,瘟疫隔离区,深山老林寻药,甚至潜入敌后救治同伴......哪一样不是险境?”
“没有足够的警觉,判断力,自保手段和应急能力,你救不了别人,反而会成为累赘,甚至白白送命!”
这话说得极重,结依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咬着嘴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仁斋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严厉。
“从明天起,在你伤好能下地走动之前,每天下午,我会让杉野过来一个时辰。”
“她会教你最基础的野外生存知识,简易陷阱识别,常见毒虫毒草辨识以及在没有完备工具情况下的紧急止血和固定技巧。”
“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比你现在学的高深医疗术更实际。”
“给我好好学,一个字都不许漏。”
结依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是,仁斋爷爷,我一定好好学。”
仁斋这才点了下头,站起身。
“好好养伤。”
留下这句话,他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结依的生活被圈在了这方小小的院落和房间。 每天上午,她温习之前的医书,对着经络图比划结印,下午则认真跟杉野学习那些看似粗浅却无比实用的保命知识。 杉野虽然看起来有点凶,教得却很仔细,还带来了一些模拟伤情的道具让她练习。
而鼬......
他似乎更忙了,但在家的时间,结依能感觉到一种微妙不同于以往的变化。他依然对结依话少,但当她单脚跳着想去拿稍远一点的书籍,或是尝试自己倒水时,那本书或那杯水,总会先一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额外的关心话语,也没有责备。
08.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佐助在院子里练习投掷手里剑,靶子是画在木板上的圆圈。 他练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一次投掷都力求精准。 鼬难得在家,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偶尔会落在佐助身上。
“尼桑!你看这次!”
佐助投出一枚手里剑,稳稳扎进内圈,兴奋地回头。
“嗯,不错。”
鼬点了点头。 佐助立刻跑过来,挨着鼬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尼桑,你答应过,等我这次全部命中靶心,就教我新的手里剑技的!”
“我现在已经能做到八成了!”
“我们去河边练习豪火球吧!”
忽然止水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鼬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佐助充满期待的眼神下,在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原谅我吧,佐助。”
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的温和。
“今天有些事,下次吧。”
果不其然,鼬跟着止水出门了。 佐助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他捂着被戳的额头,小嘴抿得紧紧的,大眼睛里迅速漫上失落和委屈,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坐在不远处的结依,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她的心像被那轻轻一戳,有点闷闷的疼。 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属于鼬和佐助兄弟之间带着亲昵和无奈的特有互动。 即使是被拒绝,那指尖触碰额头的动作本身,也包含着一种她无法介入的亲密。 她看到佐助失落的背影,小小的肩膀垮着,心里那点属于自己的失落,又被对佐助的心疼压过了。
明明佐助那么期待……
结依单脚跳着挪到佐助旁边坐下。
“佐助?”
结依轻声唤道,佐助动了动,没理她。
“我听说,木叶河下游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风,练习火遁的话,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我的脚虽然还不能走远路,但坐在岸边看看河水,吹吹风,好像也不错。”
“就是一个人有点无聊......”
佐助的脑袋慢慢转过来,乌黑的眼睛看向她,还带着点红。
“......你真的想去?”
他小声问,语气还有点别扭。
“嗯,不过需要有人扶我一下。”
结依点点头。
“而且,我还没怎么看过佐助练习豪火球之术呢,只听美琴妈妈说豪火球之术是很厉害的忍术。”
佐助从木廊爬起来,走到结依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
“那......我扶你。”
“不过你走慢点。”
“好。”
下午的木叶河下游,不热却河面波光粼粼,水流声潺潺。 结依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脚小心地搁好,佐助则走到离水边稍远一点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结印。
“火遁·豪火球之术!”
第一次,火焰只喷出一小团,很快就熄灭了,佐助懊恼地跺了跺脚。
“查克拉的凝聚好像可以再快一点?”
“我看到仁斋爷爷用查克拉引导药力的时候,都是很流畅的一口气。”
佐助没说话,抿着嘴再次尝试,这次火焰大了一些,但持续很短。
“比刚才好多了!”
“控制力有进步哦。”
佐助回头看了结依一眼,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是真诚的赞赏。 他转过头,再次凝神。 第三次,火焰终于像样地喷吐而出,虽然距离和规模还不算大,但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忍术了。
“成功了!”
结依拍了一下手,声音里带着笑意。
“佐助好厉害!”
佐助收势,喘了口气,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跑到结依身边坐下,虽然没说什么,但刚才的失落似乎消散了不少。
“内酱。”
“嗯?”
“......尼桑是不是很忙?”
佐助抱着膝盖,看着河水。
“......嗯,鼬哥哥有很重要的任务。”
结依斟酌着词语。
“我知道。”
佐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可是......他以前答应我的事情,都会做到的。”
“最近......好像总是下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困惑和委屈。
结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佐助刺猬似的头发。
“因为鼬哥哥要保护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吧。”
”村子,家族,还有我们。”
她想起父亲和仁斋爷爷的话,想起鼬身上日益沉重的气息。
“等他忙完这一阵,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我们佐助这么努力,他肯定都看在眼里。”
佐助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
“内酱,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结依愣了一下,心头一软。
“嗯。”
“你要是受伤或者不见了。”
佐助的声音闷闷的。
“大家会很担心,我......我也会很烦的。”
结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笑道。
“知道啦,害我们佐助担心了,对不起。”
养伤的日子缓慢地过去了。
结依的脚伤终于痊愈,可以正常行走跑跳了,她重新回到了木叶医院,回到了仁斋的诊疗室里。 经历过后山事件和养伤期间的加课,结依似乎沉静了不少,学习也更加刻苦。
仁斋对她的要求也越发严格,开始传授一些更深奥的内容。 除了更复杂的经络调理针对各种查克拉属性伤害的对应疗法,仁斋开始教导她关于精神力安抚和防护的知识。
“宇智波的医疗忍术,治的不只是身,还有心灵。”
仁斋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对结依讲解着。
“宇智波的写轮眼,乃至更之上的万花筒,其力量根源与精神与强烈的情感密不可分。”
“使用过度,或遭遇强烈精神冲击,造成的损伤往往是双重甚至多重的。”
“普通医疗忍术只能处理肉体创伤和查克拉紊乱,对于更深层的精神烙印记忆反噬和情感创伤,需要特殊的技巧。”
他演示了一种名为清心守神印的防御性印法,不仅能一定程度上抵御低强度幻术的侵袭,更重要的是,能在接触患者精神创伤时,保护施术者自身意识不被负面情绪或记忆碎片侵蚀。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仁斋严肃地说。
“要想真正治疗涉及精神层面的复杂伤势,尤其是与写轮眼相关的,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
“否则,救人不成反会将自己搭进去。”
结依学得很认真。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医术的进阶,更是仁斋爷爷在为她未来可能面对更艰巨的挑战做准备。 她隐约感觉到,仁斋爷爷正在把他毕生积累的,尤其是针对宇智波一族特殊伤病的宝贵经验和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和信任,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的能力在医院里也逐渐得到了更多认可。 除了药房的工作,她开始协助仁斋处理一些情况较复杂的病人,比如多年旧伤导致运行不畅的忍者,或是中了某些偏门毒素需要仔细调理的伤员。她细致耐心的态度和日渐精准的查克拉控制,赢得了不少医护前辈的点头。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悄悄改变。
09.
大半年的光景,足以让许多东西沉淀与生长。
宇智波结依抽条了些许,尽管身量依旧比同龄女孩纤细,但长期规律的医疗修行和营养充足的饮食,让她褪去了部分幼年的苍白,脸颊多了些健康的血色。
灰蓝色的长发散在脑后,衬得那双褪去不少稚气,越发沉静的浅色眸子格外清澈。
在仁斋严厉而悉心的教导下,她的进步神速,早已不再是只能分拣药材和打打下手的见习学徒。,如今,她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的病例。 对于一些复杂的病例,她也能在仁斋的指导下完成关键步骤,手法越发沉稳精准。医院里,年长的医疗忍者们提起仁斋医生那个小弟子,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认可,而非仅仅看在宇智波或仁斋面子上的客套。
秋意渐浓的某个夜晚,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透下些许朦胧的光晕。 宅邸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轻响。 结依刚从仁斋的书房回来,带回几卷需要抄的古旧医案。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准备回自己房间,却见父母寝室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父亲和母亲。
她本无意打扰正要离开,但几个破碎的词句却随着夜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上面的决定......已经无法扭转了......”
是父亲富岳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结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时间呢?”
母亲美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短暂的沉默,像冰水漫过脚踝,让结依感到一阵寒意,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在近期......暗部已经秘密部署。”
“鼬他......”
富岳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如惊雷般在结依耳边炸开。
“......是灭宇智波一族任务的执行人之一。”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 走廊的光线变得扭曲模糊,结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抠入木纹。
执行人?灭族?宇智波?鼬哥哥?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几乎冲喉而出的惊叫。 耳朵里嗡嗡作响,却拼命捕捉着门内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我们......没有选择。”
富岳的声音里有一种,结依从未听过近乎疲惫的决绝。
“鼬他......背负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这是他的选择,只是我们所保护的不同。”
结依的大脑一片混乱,冰冷的恐惧和灭顶的荒谬感交织,让她浑身发冷。
“那结依呢?”
美琴的声音带着哽咽。
“那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是宇智波的......”
“她不能留下。”
富岳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个计划不容任何意外,她留下死路一条。”
“但她毕竟......不是血亲,又一直跟着仁斋学医,或许......可以有一条生路。”
“生路......”
美琴喃喃重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我有个表妹,很多年前因为与外族人私奔,被族里除名了,早就搬离了村子,住在西边的小镇上。”
“我们可以把结依送过去,就说......就说我表妹病重,需要擅长调理的医者陪伴照料一段时间。”
“那孩子心地善良,一定会答应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这样安排吧,尽快。”
富岳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门内的灯光熄灭了。 走廊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 结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脸颊,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听到了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和残忍至极的计划?
鼬哥哥......要亲手......灭族计划?
父亲和母亲......默许了?
巨大的震惊、恐惧、悲伤和一种破碎的茫然,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尖叫,想冲进去问个明白,想告诉佐助快跑......
可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冰冷的颤抖和无声的泪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僵硬地扶着墙壁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像游魂一样飘过走廊,下意识地停在了佐助的房间外。
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出一点,照亮了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佐助抱着他的恐龙抱枕,睡得正香小脸恬静,对即将降临地毁灭他整个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
结依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黑暗中,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拂过佐助柔软的黑发。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她心中的寒意和痛楚更加尖锐。
“对不起,佐助......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捂住嘴,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出一点,又立刻被她死死咽回去。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被褥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佐助安详的睡颜,无声地绝望地哭泣,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疼痛和麻木。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有种异样的凝滞。
富岳一早就出门了,面色比往日更加肃穆。
美琴的眼眶有些微红,但对着结依时,依旧努力维持着温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抹结依如今才能看懂的悲恸。
早餐桌上,佐助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今天要学的忍术。 美琴耐心地应和着,然后,像是随意提起般,对结依说。
“结依,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我的一位远房表妹,住在西边的小镇上,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病情似乎加重了。”
“那边缺医少药,我想...... 你能不能过去一趟,帮忙照料一段时间?”
“你的医术,我是放心的。”
结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米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半晌,她才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
美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难过。
“东西我已经帮你简单收拾了一些。”
“今天下午就出发,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仁斋叔那边,富岳会去说。”
“这么快?”
佐助停下吃饭,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结依。
“内酱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的,等表姨身体好些了就回来。”
美琴摸了摸佐助的头,声音温柔。
佐助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嘀咕。
“那要快点回来哦。”
“说好了下次教我新的查克拉控制方法的。”
结依依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喉咙哽得发疼。
整个上午,家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告别。
美琴细细地帮结依检查行李,添置了几件厚实的衣物,又将一个绣着宇智波团扇纹样的护身符塞进她手里。
“贴身带好,保平安的。”
她的手指有些凉。
而鼬一直没有出现。
午后,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宇智波大宅门外。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结依穿着素净的出行服装,背着小小的行囊,在美琴的陪伴下走出大门,佐助也跑了出来,拉着结依的袖子。
“结依姐姐,一定要早点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
结依蹲下身,看着佐助清澈乌黑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她伸手,最后一次,轻轻揉了揉佐助刺猬般的头发。
“嗯。”
她只发出一个单音,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所有情绪。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数年给了她名字和家的宇智波大宅,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却强颜欢笑的美琴,还有那个朝着马车挥手尚不知离别意味着什么的佐助。
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宅邸的墙壁,投向那个不知在何处即将亲手斩断这一切的人。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黑色和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落叶,缓缓驶离。
10.
宇智波的族地,木叶川的流水,木叶村的大门,熟悉的一切都在车窗外向后倒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阴沉的天空和蜿蜒的道路尽头。
结依紧紧攥着怀里的行李和那个护身符,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没有回头。
经过数日的颠簸,马车停在火之国西部一个宁静而略显闭塞的小镇边缘。 这里的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蔬菜和牲畜混合的质朴气息。
松本家的菜铺位于一条僻静小街的转角,门面不大,堆放着蔬菜和一些简单的日用杂货。 表姨松本秋子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上下的妇人,身材瘦小,面容依稀能看出与美琴有几分相似,但长期的劳作和病痛让她显得憔悴而苍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时常忍不住掩口低咳。
她的丈夫松本健一,看起来倒是体格壮实,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手掌粗糙,一副典型老实农人的模样。
见到结依从马车上下来,他立刻露出憨厚热情的笑容,几步上前接过行李。
“哎呀,这就是结依吧?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歇歇!”
健一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乡间的直爽。
“你母亲来信都说了,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秋子,快看看,外甥女来了!”
秋子扶着门框走出来,看着结依,眼眶微微泛红,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结依......路上累了吧?”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虽然简陋......快进来。”
结依向他们鞠躬行礼。
“秋子阿姨,健一姨夫,打扰了。”
“母亲让我来帮忙照料,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平稳,脸上是得体的平静, 健一连连摆手。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都是一家人!你来了正好,秋子身体不好,铺子里里外外我都快忙不过来了!你这孩子看着就伶俐,以后可要辛苦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把结依让进屋里。
后院的房间确实简陋,只有一张榻榻米、一个小柜子和一扇朝北的小窗,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健一帮她把行李放好,又张罗着倒水,嘴里不停说着。
“缺什么就跟姨夫说!别客气!晚上让你秋子阿姨做点好吃的,给你接风!”
最初的几天,松本健一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早起去地里收菜,回来分拣摆摊,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对结依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时不时塞给她一个新鲜的果子或小镇上买的便宜点心。
秋子虽然体弱,也尽力操持家务,对结依轻声细语,偶尔会拉着她的手,问一些美琴的近况,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结依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她每天早早起床,帮忙清扫铺面,整理蔬菜,学习辨认不同蔬菜的优劣和价格。 她为秋子把脉诊察,发现秋子主要是积劳成疾和心肺气虚再加上忧思过重,便调整了饮食,用自己带来的药材和在小镇药铺配的一些基础药物,为她慢慢调理。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在那间小屋里,对着暗黄色地灯泡翻阅医书,或是练习那些无需太大动作的查克拉精细控制时,她眼中才会流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情绪,深沉的哀恸,迷茫,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不知道木叶发生了什么,只能从秋子偶尔失神的目光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日子平静地过去,健一最初的热忱似乎随着结依逐渐融入日常劳作而慢慢降温。
他不再总是抢着重活,有时会支使结依去搬运较重的菜筐,或者在她为秋子煎药时,抱怨药材花费太多。 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打量和计算,尤其是在结依用医疗忍术悄悄缓解了秋子一次急咳之后。
“结依啊,你这手医术,是跟木叶的大医生学的吧?”
一天晚饭时,健一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盯着结依。
“咱们这小地方,可没见过这么灵光的法子。”
“以后镇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说不定也能请你看看,收点诊金补贴家用嘛。”
结依低头吃饭,轻声说。
“我只是略懂皮毛,还在学习,不敢给人看病。”
“哎,谦虚啥!我看就挺好!”
健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给结依夹了一筷子菜,笑容依旧。
“吃饭,吃饭。”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深夜,天气骤然转凉。 结依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
后院角落,松本秋子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面前是一个闪烁着橘红色火苗的炭盆。 火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和苍白憔悴的脸,她正用颤抖的手,将一叠叠的白色纸片,还有几块写满了字的木牌缓慢地投入火中。纸片在火焰里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祭奠特有令人心头发沉的气息。
秋子的肩膀不住耸动,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悲泣,被她死死捂在掌心里,只剩下破碎的漏音。 结依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她认得这仪式,祭奠逝者,焚化送往彼岸。
一个她恐惧了多日不敢深思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宇智波......已经......
秋子烧完了最后一片纸,对着那即将熄灭的、只剩下暗红色余烬的火盆,深深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地。她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模糊哽咽,但夜风还是将几个零碎的词语送入了结依耳中。
“......安息吧。”
最后,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湮灭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饱含无尽悲凉与绝望的叹息,仿佛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燃尽了。
结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 她背靠着粗糙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抽泣声,只有喉咙深处无法抑制破碎的哽咽,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微弱而绝望。
宇智波的灯火,彻底熄灭了。
她的家,她依赖仰慕的鼬哥哥,她心疼保护的佐助弟弟,温柔呵护她的美琴母亲,严厉关心她的富岳父亲,庭院里那棵老树,木叶川的水声,仁斋爷爷的训导,药房的气息......
所有承载着她短短人生中几乎所有温暖、牵绊、向往与归属的一切......
全都没了。
11.
三年光阴,小镇的日子依旧缓慢,像一条几近停滞的溪流。
当初那个带着巨大创伤和沉默来到此地的女孩,如今已满十六岁。 时光与劳作并未磨去她五官的精致,反而洗炼出另一种清丽。灰蓝色的长发通常用最朴素的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额头和脸颊。身量长高了一些,虽因长期饮食简单而依旧纤细,却并非弱不禁风,常年搬运菜筐打理药圃让她的手臂和腰肢有了柔韧的线条。那双眼睛褪去了孩童稚气,沉淀为一种湖水般的沉静,大部分时候波澜不惊,只在偶尔望向东方天际,或深夜独对烛火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哀恸与执拗。
她依旧是结依,松本家那个话不多手脚勤快,略懂医术的远房侄女。
三年来,她几乎成了这个家的支柱。
秋子阿姨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越发频繁剧烈,到后来多数时间只能卧床。菜铺的营生、地里的劳作、家里的洒扫和秋子的汤药,大半落在了结依肩上。
松本健一的变化是渐进的。最初碍于美琴的托付和秋子的维护,他尚能维持表面的和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当秋子病重,结依带来的那点接济早已用尽,而菜铺的微薄收入又难以支撑日益增加的药费和生活开销时,他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勉强,眼神里的算计也越来越明显。他开始抱怨药钱太贵,暗示结依应该用她的本事去给镇上更有钱的人家看病换钱。结依总是沉默地摇头,继续埋头干活,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弄后院那片被她悄悄扩大的药圃上,尝试用普通草药和微量的查克拉催化,来缓解秋子的痛苦。健一对此很不满,几次在饭桌上摔筷子。
“光会种这些没用的草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他斜眼看着结依收拾碗筷的背影,声音带着不耐烦。
“你母亲送你来,是让你帮忙的,不是来吃白饭的!”
秋子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苍白着脸,声音不大却坚定。
“健一,你少说两句。”
“结依为了这个家,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药钱......”
“也是她想方设法省出来的。”
“没有她,我早就......”
“行了行了!”
健一烦躁地打断,站起身往外走。
“就知道护着她!我看她就是不想出力!”
这样的摩擦越来越多,健一渐渐把重活累活都理所当然地推给结依,自己则常常溜去镇上的小酒馆,一坐就是半天。结依从不争辩,只是默默地做完一切,然后在秋子歉疚的目光中,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疲惫才会从骨缝里渗出来,混合着对远方杳无音讯的揪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秋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她的咳嗽声停止了,蜡黄的脸上带着一丝终于解脱的平静,永远地合上了眼睛。结依跪在床边,握着秋子冰凉枯瘦的手,许久没有动,窗外是灰白的世界,寂静无声。
葬礼简单而冷清。
除了几个近邻,几乎没有别的吊唁者,健一在葬礼上假惺惺哭了几声,但结依看到他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松了口气,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轻松。
她的心,在冰雪覆盖的坟茔前,一点点沉下去,冻得发硬。
处理完秋子的后事,家里仿佛一下子空荡冷清了许多,悲伤还未散去,一种更具体的不安,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头七刚过的一个晚上,月色昏暗,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结依在厨房收拾完毕,正准备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健一叫住了她。
“结依啊,过来坐,陪姨夫说说话。”
健一坐在主屋的矮桌旁,桌上罕见地摆了一小壶清酒和两个杯子。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混合着悲伤和慈祥的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结依脚步顿住,心中警铃微作,她低下头。
“姨夫,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地里。”
“哎,不急不急。”
健一起身,走过来拉住结依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秋子刚走,这家里就剩咱俩了,说说话,暖和暖和。”
“姨夫心里......也难受啊。”
他说着,把结依拉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结依面前。
“我不会喝酒,姨夫。”
结依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没有动。
“就一点,驱驱寒,也是长辈的心意。”
健一自己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目光在结依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颈项上扫过。
“你看你,这三年,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人都瘦了。”
“以前你秋子阿姨在,有些话我也不好说......”
“现在啊,姨夫得好好打算打算咱们以后的日子了。”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黏腻的意味。
“你也大了,出落得这么水灵,又有本事,总不能一直埋没在这小菜铺里。”
“姨夫认识镇东头的藤田老爷,他家大业大,正想找个懂调理又会伺候人的......”
“你要是愿意,姨夫可以帮你说说,过去做个暖房丫头,也好过在这里挨穷受苦......”
结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姨夫,我哪里也不去。”
“我答应过秋子阿姨,会好好守着这里。”
“守着这里?”
健一嗤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酒,脸色开始发红。
“守着这破菜铺?能有什么出息!你别不识好歹,我可是为你着想!”
他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
“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总得有人依靠。”
“姨夫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结依放在桌上的手。结依迅速缩回手,站起身。
“姨夫,你喝多了,我去给你烧点醒酒汤。”
她转身就想离开。
“站住!”
健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意和一丝狠厉。他也站了起来,几步绕过桌子,堵在结依面前。之前那点伪装的慈和彻底消失,露出底下贪婪而浑浊的本相。
“我让你走了吗?给你脸不要脸是吧?真当自己还是宇智波家的大小姐?我告诉你,你父母亲早就死了!宇智波也完蛋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就是老子收留的一个孤女!”
他喷着酒气,一把抓住结依纤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老子养了你三年,供你吃穿,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
“放开我!”
结依挣扎着,另一只手想去掰开他的钳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哼,还挺倔!”
健一狞笑着,另一只手猛地抓住结依的衣襟,用力一扯。单薄的粗布外衣发出撕裂的声响,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和一片白皙的肩膀。屈辱和愤怒如同火焰般窜起,瞬间压过了恐惧。结依不再犹豫,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健一抓着她衣襟的手腕上。
“啊——!”
健一吃痛,下意识松开了些力道,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渗血的牙印,他暴怒起来。
“小贱人!敢咬我!”
他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结依脸上。结依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腥甜。还没等她缓过来,健一已经再次扑了上来,将她死死按在墙上,充满酒臭和汗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本就破损的衣物。
“看老子今天不办了你!”
健一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欲望和暴戾。结依拼命挣扎,手脚并用,但男女力量的悬殊让她逐渐力不从心。衣物破碎的声音,男人粗重的喘息,混合着心底翻涌的绝望和恶心,几乎让她窒息。就在健一几乎要得逞,沉重的身躯压下来,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最脆弱部位的瞬间,结依被按在墙壁上的手触碰到了墙壁凹槽处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那是她之前打扫时无意放在那里,后来忘了收起来的一把用来削果皮的水果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从灵魂深处迸发的狠厉,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没有思考,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抽出手,握紧那把水果刀,朝着身上男人脖颈侧方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呃——!”
健一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脖颈处,那里正插着一把水果刀,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粗布衣服。结依不看多逗留一秒,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冲进了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着血,衣衫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激起一片战栗。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裸露的皮肤和脸颊,脚下的碎石和冻土硌得她生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镇外朝着远离那间屋子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跑。破碎的衣摆在风中飘荡,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颈边。脸上的伤,身上的擦伤和淤青,还有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慌,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体力早已耗尽,仅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她跑出了小镇,跑上了荒凉的土路,四周是黑沉沉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没有任何灯火,没有任何人声,只有呼啸的风,和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喘息。
好冷......好累......好痛......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她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冰冷的泥土沾满了她的手掌和膝盖。她尝试爬起来,却再次跌倒。
会死在这里吗?
会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也好......反正......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模糊的视线尽头,土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不,不是普通的行人。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高大,步伐沉稳。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的装束,绣着红白祥云的黑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两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前方路上瘫倒和衣衫褴褛的身影,脚步略顿,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近。
结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夜色太暗,距离也还远,只能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似乎有着黑色的长发,面容......看不太清。
但那种步态,那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气息......
一个遥远到几乎褪色却又深刻入骨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撞入她即将停摆的心神。
是......幻觉吗?
还是临死前的奢望?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渗血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混合着血沫,从她喉间逸出,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鼬哥哥......”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彻底降临,吞没了所有知觉。她纤细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伏倒在冰冷的尘土之中。
身着红云黑袍的两人,已走到近前。为首的黑发男子停下脚步,垂下那双深邃平静宛如寒潭的眸子,目光落在脚下这个昏迷不醒和狼狈不堪的少女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审视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夜风吹过,扬起他额前黑色的发丝,也拂动了少女灰蓝色沾满尘土和草屑的凌乱长发。
月光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
12.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淡淡的皂荚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杂着一丝熟悉的清苦药膏气息。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略硬的榻榻米,但铺垫的被褥干燥而柔软,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干净的暖意。
结依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低矮的天花板,木纹清晰可见,光线从糊着白纸的拉门透进来,柔和而朦胧,已是清晨。
她慢慢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套整洁但显然很普通的被褥里。身上原本那些破碎肮脏的粗布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蓝色浴衣,布料粗糙但干净。脸上以及手臂上那些火辣辣的疼痛处,传来清凉舒缓的感觉,显然已经被仔细清理并上过了药,脚上的泥土和血污也被洗净,轻微的擦伤涂抹了药膏。
这是哪里?
谁救了我?
昨晚......难道是梦?
就在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试图坐起来,心中充满困惑和不安时,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端着一个小陶碗,走了进来。逆着门口的光,身影轮廓有些模糊,但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沉静步伐,和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身形......
结依的动作完全顿住了,呼吸在瞬间停滞。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走进来的人。
来人反手合上拉门,室内光线稳定下来。
他走到小几旁,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下,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榻上醒来的少女。
黑色的长发,棱角分明却异常俊美的面容,脸色那两道熟悉地泪痕,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和凝固。
结依所有的困惑和猜测,甚至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都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被一种排山倒海近乎不真实的冲击所取代。
鼬......哥哥?
真的是他?
不是濒死的幻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眼眶迅速发热发酸。
三年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隐忍,失去一切的剧痛,昨夜生死一线的恐惧与屈辱......
所有被她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情绪,如同被凿开了堤坝的洪水,在这一刻,在这个本以为早已阴阳永隔的人面前,再也无法遏制。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干净的浴衣上。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鼬看着她的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连眼神都依旧平静无波。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无声地流泪,任由那积蓄了三年的委屈痛苦和惊惶,如同决堤般宣泄。
过了许久,结依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但眼泪依然止不住。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又像是被这巨大的冲击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从被褥里挣扎起来,赤着脚踉跄着扑向鼬。
鼬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扑过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动,像是本能地想要避开,但最终,他还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个纤细颤抖的身体撞进自己怀里,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他长袍的前襟。
“呜......鼬哥哥......真的是你......呜啊啊啊......”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了放声痛哭。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重见故人的难以置信,以及无数无法言说的委屈。
“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都都不在了……那个人他......他......”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只是死死地抓着他,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鼬的身体依旧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怀里的少女哭得浑身发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灰蓝色的凌乱小脑袋,听着她破碎的哭诉,漆黑眸子的最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久违近乎生疏的迟疑,轻轻落在了结依不停颤动的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没事了。”
他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先冷静下来。”
他的安抚和他身上熟悉清冷的气息,像是一剂镇静剂。结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但抓着他衣襟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只是肩膀的颤抖慢慢平息。鼬任由她靠了一会儿,然后才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开,指向小几上的药碗。
“把药喝了。”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结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微微泛红,松开了手,听话地走到小几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药,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干净。喝完药,她放下碗,抬起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已经在她对面正坐下来的鼬。
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更高了,肩背更加宽阔,属于少年的青涩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和疏离。
黑底红云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也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加冷峻,与记忆里那个虽然沉默但会默默关心着她的少年,似乎有了微妙而清晰的距离。
但......他还是她的鼬哥哥。
这个认知,让结依冰凉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鼬哥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任务。”
鼬的回答简洁到极致。
“那......是你救了我吗?”
“昨晚......”
鼬看着她,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发生了什么?”
结依深吸一口气,将这三年的经历,从被送到松本家,秋子阿姨的病重和去世,到松本健一逐渐暴露的本性,以及昨晚那场血腥的对抗,尽可能清晰地讲了出来。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再次哽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宽大的袖子。
“我......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太害怕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水果刀时的冰冷触感和黏腻的错觉。鼬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结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做得对。”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结依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他。她以为他会责备,或者至少......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他没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杀一个人,与拂去衣上尘埃并无本质区别。
“鼬哥哥......”
结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个不顾一切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往前挪了挪,跪坐的姿势更加端正,仰起脸,用那双还含着泪光却异常执着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
“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医疗忍术,我可以帮忙!”
“我......我只想跟着你......”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拒绝,手指紧紧攥着袖子,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恳求和深入骨髓的依赖。
鼬沉默地看着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在纸门上移动了一小格。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跟着我,可以。”
结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要再次涌出泪来。
“但是。”
鼬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刚刚燃起的喜悦。
“有三点,你必须做到。”
“第一,从此刻起,忘记宇智波结依这个名字。”
“你只是我偶然救下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女,与宇智波一族,与木叶,没有任何关系,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第二,你从未认识我,也从未见过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第三,组织的规则和危险,远超你的想象,一旦选择跟随,生死自负,没有回头路。”
“你确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怯懦与决心。结依被他话语中的冷硬和条条框框钉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的光,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他的严肃而变得更加坚定。她用力点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我确定。”
“我能做到。”
“只要......只要能在你身边。”
她不在乎什么名字,不在乎伪装,不在乎危险。对她而言,能在以为失去一切的世界里,重新找到他,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鼬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和依赖,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在空了的药碗上。
“记住你说的话。”
他站起身。
“在这里等着。”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过多久,拉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除了鼬,还有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他同样穿着黑底红云袍,皮肤是奇异的青色,脸颊两侧有着类似鲨鱼鳃的纹路,背着一把用白色绷带缠绕的巨大刀状武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小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结依。
“哦呀,小姑娘醒了啊。”
男人的声音粗犷,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但听起来并不凶恶,他挠了挠头。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老板娘手脚还挺利索。”
结依被他奇特的外貌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然后才想起鼬刚才的叮嘱。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问道。
“鲨鱼......居然会说话?”
“好......好神奇。”
“嗯?”
鬼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露出满口尖牙。
“小姑娘,我不是鲨鱼,是鲨鱼脸的人啦!”
“叫我鬼鲛就行。”
“衣服是旅馆老板娘帮你换的,伤也是她处理的,药嘛......”
他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鼬。
“是这位找来的。”
“我们预付了几天的房钱,你可以好好休息。”
结依听着,心里却是一紧。
她不要留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鬼鲛,又迅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鼬,然后揪紧了自己的衣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怜又无助,眼眶也配合地微微泛红。
“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那个镇子我也回不去了......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让我跟着你们好不好?”
“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会洗衣服,会做饭,我......我还懂一点点医术......”
鬼鲛被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弄得有点无措,他摸了摸下巴,看向鼬。
“喂,鼬先生,这......”
鼬适时地开口,声音平淡地向鬼鲛解释。
“她自称是附近村子的人,父母早亡,被姨母家收养。”
“姨母病逝后,姨父试图将她卖去大户人家做暖房丫头,她反抗逃跑时被打伤,流落至此。”
他略去了结依反杀的部分,将故事改编得更符合一个柔弱孤女的遭遇。
“我们组织,不是一直缺一个可靠且懂医疗的后勤人员吗?”
“她的基础不错,或许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鬼鲛若有所思地看着结依,又看看鼬。他当然能看出这女孩对鼬非同一般的依赖,也能感觉到鼬平静话语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不过,组织的规矩他更清楚。
“鼬先生,你的想法我明白。”
“不过这丫头能不能留下,可不是我们俩说了算的。”
鬼鲛摊摊手。
“得佩恩老大点头才行。”
“这样吧......”
他转向眼巴巴望着他的结依,语气缓和了些。
“你就先跟着我们,帮帮忙,打打下手。”
“至于最后能不能留下来,得看你的表现,还有老大的意思。”
“怎么样?”
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结依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鬼鲛大哥哥!”
鬼鲛被她这声大哥哥和灿烂的笑容弄得一愣,那张凶恶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为不好意思的微红。他咳嗽一声,移开目光。
“咳......赶紧收拾一下,我们等会儿就要出发了。”
“嗯!”
结依响亮地应道,立刻起身,开始整理自己那身过于宽大的浴衣,虽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但动作透着一股轻快。鼬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结依对鬼鲛露出的笑容,以及鬼鲛那罕见的赧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微动,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结依和鬼鲛之间,隔断了两人直接的视线交流。
“这次调查雨隐村外围据点异常查克拉波动的任务,难度不高,时间也宽松。”
鼬的声音响起,是对鬼鲛说的,但目光却落在正努力把过长的袖子卷起来的结依身上。
“带上她,熟悉一下流程,也无妨。”
鬼鲛耸耸肩。
“你拿主意就行,搭档。”
他扛起鲛肌,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小姑娘,动作快点啊。”
“知道了,鬼鲛大哥哥!”
结依头也不抬地应道,专注地和过长的衣带作斗争。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鼬。她迅速整理好自己,虽然浴衣依旧不合身,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些,她走到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像一个最乖顺的随从安静地等待。
鼬没有回头,只是拉开了房门。
晨光涌入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门外等待着的前路。
13.
离开那座边境小镇时天气阴郁,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飘下细碎的冷雨,道路变得泥泞。结依穿着旅馆老板娘好心给的一双不合脚的旧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两个高大身影后面。
黑底红云袍在潮湿的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自带隔绝尘世的领域,而她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浅蓝浴衣下摆早已溅满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很不舒服,但她一声未吭只是努力跟上步伐。鼬的步伐平稳似乎完全不受路况影响,鬼鲛扛着裹满绷带的鲛肌,偶尔回头瞥一眼埋头赶路的结依,咧咧嘴也没说什么。
上午雨暂时停了。
他们途经一个稍大些的镇子,需要补充一些不易腐坏的干粮。街道比之前的小镇热闹些,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匆匆。混杂在食物和人群的气味中,结依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那些还算整洁的店铺。路过一家兼售成衣和布料的铺子时,走在前面的鼬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他并未回头,只是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对身旁的鬼鲛说了一句。
“补充物资。”
然后便率先拐进了那家店面不算宽敞的铺子。鬼鲛哦了一声,扛着鲛肌跟了进去,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边店门,结依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棉布和染料的味道,货架上挂着一些成衣,多是灰扑扑的男式劳作服或深色布匹。店主是个中年妇人,见到两位身着奇异黑袍气息冷峻的客人,吓得不敢上前,只远远站在柜台后。鼬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女装上。其中一件是浅粉色的日常轻便和服,颜色娇嫩款式简单,看起来适合年轻女孩也适合活动。
“那件。”
鼬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件粉色和服,他又看向缩在鬼鲛身后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结依。
“还有,鞋子。”
结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粉色在灰暗的店里显得有些扎眼,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小声但清晰地说。
“我......不喜欢那个颜色。”
鼬漆黑的眸子转向她,看不出情绪。结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鼓起勇气,目光在店里逡巡。最后,她指向另一侧挂着一套布料普通但颜色是深深靛青的日常女式和服。
“我......可以要那个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湿漉漉的浴衣袖口。鬼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鼬,发出意义不明的嘿一声,没说话。鼬的目光在那套深靛青的和服上停留了一瞬,那颜色,与他袍子组织内衬的深色,几乎如出一辙。他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对柜台后脸色发白的店主妇人道。
“那套,还有合脚的忍者鞋。”
妇人如蒙大赦,连忙去取衣服和鞋子,结依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微小的雀跃。换好衣服出来,深靛青的布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简单的设计确实便于活动。新换上的忍者鞋尺码合适,踩在地上终于有了踏实感。她将换下的浴衣叠好,犹豫了一下,看向鼬。
“旧的,处理掉。”
鼬说完,转身出了店铺,鬼鲛丢给店主妇人几个钱币,也跟了出去。结依抱着那件旧浴衣,走到店外角落的垃圾桶边,将它放了进去。她转身,小跑着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深色的新衣让她似乎也悄然融入了那两片移动的红云阴影之中,不再那么突兀。
补充完干粮,三人继续赶路。
刚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不少人围拢过去,挡住了去路。
“麻烦。”
鬼鲛皱了皱眉,似乎想绕开。
鼬脚步未停,视线平视前方,对人群的骚动毫无兴趣,显然也不打算多管闲事。结依跟在后面,目光却被人群缝隙中一闪而过的景象揪住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约三四岁的孩子,跪坐在地上,满脸绝望地哭喊,怀里的孩子脸色憋得青紫,手脚微弱地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是气管异物梗阻!
结依脑中瞬间闪过仁斋爷爷教授过的急症识别和应对方法,这种情况,几分钟内就能致命。眼看鼬和鬼鲛就要从人群外围漠然走过,结依的脚步猛地钉住了,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加快几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鼬宽大的袖角。鼬停下,侧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那个......稍微等我一下,就一下可以吗?”
结依仰着脸,深色的眼睛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急切。
“那个小孩......要不行了。”
鬼鲛也停下脚步,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似乎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小丫头要干什么。鼬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混乱的人群,点了一下头。得到默许,结依立刻转身,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拨开外围议论纷纷的人群,挤到了最里面。年轻的母亲已经哭得几乎瘫软,周围人七嘴八舌却束手无策,孩子脸色越来越紫,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让我看看!”
结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她跪到孩子身边,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迅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口腔,确认无异物可徒手取出后,立刻按照所学,将孩子身体前倾,趴伏在自己屈起的前臂上,头部低于胸部,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的下颌。另一只手,掌心泛起极其柔和却目标明确的淡绿色查克拉光芒。这光芒并不耀眼,但在普通民众看来已足够奇异。她将手掌虚按在孩子肩胛骨之间的区域,控制着查克拉以精准的短促冲击力,作用于气道。
一下,两下。
“咳!哇——!”
第三下时,一块未嚼碎的、黏糊糊的糯米团子混合着口水,猛地从孩子口中喷了出来。紧接着,孩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转为缺氧后的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了!吐出来了!”
“天啊,那是什么?忍术吗?”
“这小姑娘真厉害!”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松气的声音。孩子的母亲呆愣了一瞬,随即扑上来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边哭边语无伦次地向结依道谢。
“谢谢......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孩子!”
结依收回手,掌心的查克拉光芒悄然散去。她看着相拥哭泣的母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尘土,对那位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以后小心些,给孩子吃东西要当心。”
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再次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喧闹和感激声被抛在身后。当她重新回到鼬和鬼鲛身边时,那张小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松弛下来,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在她灰蓝色的发梢和还带着些许稚气的眉眼间跳跃,那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她似乎忘了掩饰,几步小跑到鼬身边,仰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和微小的成就感。
“好了!我们走吧!”
那语气,像个做完好事等待表扬的孩子,虽然她知道鼬可能根本不会表扬她。鬼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点玩味的笑容,对鼬说道。
“嘿,鼬先生,看来这小丫头......唔,结依,还挺有点用处嘛。”
结依听到鬼鲛的话,眼睛更亮了些,带着点期待看向鼬。鼬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指尖掠过,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他没有对救人事件发表任何看法,没有赞许没有责备,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
“跟上。”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结依眼中的亮光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燃起。没关系,鼬哥哥没有反对,鬼鲛大哥也认可了她的用处,这就够了。她用力点头,迈开穿着新鞋的脚,紧紧跟了上去,步伐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些许。
14.
这边稍微改一下晓成员加入组织的时间线
结依加入之前:佩恩(弥彦),小南,绝,鼬,鬼鲛,角度
结依加入之后:蝎,迪达拉,飞段,阿飞(带土)
//晓组织成员OOC致歉//
>时间线也会有少许改变<
雨隐村的天空,是一种浸透了水汽和低垂的灰,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却又始终悬在那里,将日光滤成一片朦胧的冷光。细雨如丝绵绵不绝,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远处机械运转的沉闷声响。
结依跟在鼬和鬼鲛身后,深靛青的简易和服已经半湿,布料贴在身上有些凉意。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被无数高耸管道和钢铁架构贯穿的奇异村庄。雨水顺着那些巨大的金属管道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水帘,又从不同高度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形成错综复杂的水幕。建筑物多是深色的石材或金属,棱角分明,在雨雾中显得冷硬而森严。
“这就是......雨隐村?”
她小声问,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鬼鲛扛着鲛肌走在前面,闻言回头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青色的脸颊滑落。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这里可没有阳光明媚的菜园子让你种草药。”
“挺......特别的。”
结依斟酌着词句,目光仍在打量四周。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披着防水斗篷或蓑衣,面容在兜帽的阴影下半隐半现。偶尔有视线扫过他们这一行三人,两名身着显眼红云黑袍的高大男人,和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娇小少女,那些视线多是警惕的一瞥,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上麻烦。
“特别?”
鬼鲛嗤笑一声。
“等你在里面住上几天,就知道这地方有多闷了。”
“永远在下雨,永远灰扑扑的,连吃的都带着一股潮气。”
鼬始终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对鬼鲛的抱怨和结依的好奇都未作回应。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建筑越发高大密集,管道纵横交错在头顶,形成一片钢铁的穹顶。雨水从管道的接缝处滴落,敲打出杂乱却又有某种规律的声响。
最终,鼬在一座看似普通的石砌建筑前停下。建筑的外墙爬满了深色的苔藓,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没有任何标识。鬼鲛上前,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门内传来机械转动的沉闷声响,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光线昏暗,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发出淡蓝色幽光的晶体,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比外面更凉,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阶梯很长旋转向下,结依专注地跟着前面两人的脚步,不让自己在湿滑的石阶上摔倒。终于,阶梯尽头是一扇更为厚重的门,这次没有敲门,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厅堂,挑高很高,顶部是粗糙的岩壁,悬挂着几盏发出稳定暖白光的忍术灯具。厅堂中央是一张长形的石桌,周围摆放着几张同样材质的石椅,风格粗犷而简洁。
此刻,厅堂里已经有人,结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在门口,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男人。橘色的短发,面容冷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淡紫色的波纹状瞳孔,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结依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穿着同样的黑底红云袍,但气质与鼬和鬼鲛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神明般的漠然。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蓝紫色中长发的女子,头发一侧别着一朵白色纸制的玫瑰花,她面容秀丽,神情平静,穿着绣有红云的黑色长袍,看起来既庄重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她的目光落在结依身上,不像主位男子那般具有压迫感,却同样锐利,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长桌另一侧,一个全身笼罩在巨大的猪笼草状植物中的奇异生物半嵌在墙壁里,只露出一半身体,一半白色一半黑色。白色的那半脸带着夸张的笑容,黑色的那半则面无表情,两双眼睛同时转动,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结依。
靠近门边的位置,一个戴着面罩只露出绿色眼睛的高大男人正低头数着一叠厚厚的纸币,手指灵活快速,对门口的动静似乎毫不在意。他穿着敞胸的黑色长袍,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缝线状的皮肤,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卷轴。
这就是......目前晓的核心成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厅堂里只有角都数钱时纸币摩擦的声响,以及结依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鼬和鬼鲛走进厅堂,结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进去。新换的忍者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佩恩,小南。”
鼬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任务完成。”
“雨隐村外围的三个异常查克拉波动点已确认,是当地叛忍的小型集会,已清除。”
被称作佩恩的男人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结依身上。
“她是谁?”
开口的是小南,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鬼鲛挠了挠头,把鲛肌靠在墙边,大大咧咧地开口。
“路上捡的。”
“小姑娘挺惨,被亲戚卖了逃跑,差点死在路上。”
“碰巧我和鼬先生路过,就顺手救了。”
“捡的?”
墙壁里的绝发出声音,是白色那半在说话,语调轻快得有些诡异。
“鼬先生和鬼鲛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黑色那半接话,声音低沉。
“可疑。”
角都终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扫了结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钱。
“多余的人口意味着多余的开销。”
“食物、衣物、医疗、住宿,每一项都是成本。”
“她有什么价值?”
结依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时,鼬开口了。
“她懂医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基础扎实,查克拉控制精细,能处理常见外伤和急症。”
“组织一直缺乏可靠的后勤医疗人员。”
“哦?”
小南微微挑眉,目光转向结依。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学的医疗忍术?”
结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 叫结依。”
“父母早亡后,跟着村里的老医师生活,医疗是跟村里一位老医师学的,他去世后,我就自己看医书琢磨。”
这是她和鼬在途中对好的说辞,简单,模糊,没有太多可供追溯的细节。
“老医师?”
小南重复了一遍,缓步从长桌后走出来,停在结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比结依高半个头,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平静。
“展示一下。”
结依愣了一下。
“展示?”
“医疗忍术。”
小南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用你能做到的最精细的查克拉控制,在我的手掌上模拟治疗一道浅表伤口。”
结依看向鼬,鼬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小南面前站定,抬起右手,掌心泛起淡绿色的查克拉光芒。那光芒比之前在镇上救孩子时更加柔和更加凝练,如同春日新发的嫩芽,生机勃勃却不刺眼。她将手掌虚悬在小南的掌心上方,闭上眼集中精神。查克拉从掌心缓缓渗出,如同细雨般均匀洒落。她回忆着仁斋爷爷教过的伤口愈合原理,模拟细胞分裂增殖的过程,引导查克拉促进局部新陈代谢,同时抑制可能存在的炎症反应。淡绿色的光芒在她的精准控制下,形成一个薄而均匀的光膜,轻轻覆盖在小南的掌心上。光膜稳定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结依收回手,光芒消散。
她睁开眼,有些忐忑地看向小南。
小南收回手,翻转手掌看了看,又抬眼看向结依,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查克拉控制确实精细。”
“虽然没有实际伤口无法验证治疗效果,但从查克拉的稳定性和输出模式来看,基础很扎实,这种程度的控制力,不是自己看医书琢磨就能达到的。”
结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动。
“老医师去世前教了我一年多。”
“他说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让我一定坚持练习。”
“所以......就算他走了,我也每天都会练习查克拉控制,怕忘了。”
这个补充合情合理,天赋加勤奋,总能解释许多事情。
小南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在衡量这番话的真伪,良久,她轻轻点头。
“那么,你想留在晓组织?”
她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结依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我知道。”
“鼬先生和鬼鲛先生跟我说了,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
“但我没有别处可去了。”
“我愿意做任何事,医疗、后勤、打扫、做饭,什么都行。”
“只要......只要有一个容身之处。”
她说得恳切,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不是演的,至少在无处可去和渴望留下这两点上,她完全真实。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角都数完了最后一叠钱,把纸币整齐地码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绿色眼睛锐利地看向结依。
“你说你愿意做任何事,那好,我问你,如果组织需要你治疗一个重伤的成员,但治疗会耗光你所有的查克拉,甚至可能危及你自身,你会怎么做?”
结依几乎没有犹豫。
“我会治疗。”
“即使可能会死?”
“即使可能会死。”
她答得斩钉截铁,但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我会尽力在治疗的同时保全自己。”
“老医师说过,医疗忍者的命也是命,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角都盯着她看了两秒,哼了一声。
“还算实在。”
他转头看向佩恩。
“从纯粹的经济角度考虑,培养一个医疗忍者的成本远低于长期雇佣外部医师或购买昂贵药材,如果她的能力属实,留下她有性价比。”
绝的白色那半发出咯咯的笑声。
“角都先生果然三句不离钱呢~”
黑色那半低沉道。
“但她的来历依然可疑。”
“可疑与否,时间会证明。”
一直沉默的佩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
“鼬,鬼鲛,你们确认她与任何忍村任何势力无关?”
鼬微微颔首。
“调查过。”
“她所说的村落三年前因山崩毁灭,幸存者流散,无法核实具体身份。”
“过去三年她在边境小镇的菜铺生活,背景简单,未与任何忍者势力接触。”
鬼鲛接话。
“路上我们也试探过,确实只有基础的医疗忍术和一点体术,战斗意识几乎为零。”
“就是个普通小姑娘,运气不好碰上了人渣亲戚。”
佩恩那双轮回眼再次看向结依,这一次,结依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能躲闪不能退缩,必须表现出坦诚和决心。
漫长的几秒钟。
“可以留下。”
佩恩最终说道。
“试用期三个月。”
“鼬,鬼鲛,人是你们带来的,你们要负责。”
“是。”
鼬平静应道。
鬼鲛咧嘴一笑。
“没问题。”
小南轻轻点头,转向结依,语气缓和了些许。
“跟我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并说明组织的规则。”
结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有些发软,她连忙点头。
“是......谢谢。”
“等等。”
角都突然开口,从桌上那叠钱里抽出几张,起身走到结依面前,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你第一个月的预支开销。”
“食物、日常用品、医疗耗材,所有采购都需要记账,拿收据回来报销。”
“超支不补,节约有奖,明白吗?”
结依看着手里那几张纸币,又抬头看向角都那张只露出绿色眼睛的脸,愣愣地点头。
“明,明白。”
角都转身回到座位上,又开始数另一叠钱,绝在墙壁里蠕动了一下,白色那半笑嘻嘻地说。
“新人小姑娘,欢迎哦~虽然不知道你能待多久呢~”
黑色那半。
“少说废话。”
结依握着还有些温热的纸币,跟着小南走向厅堂另一侧的门。经过鼬身边时,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并未与她对视,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她没看到。
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一下,一个细微近似放松的动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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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稍微改一下晓成员加入组织的时间线
结依加入前:佩恩,小南,绝,鼬,鬼鲛,角都
结依加入之后:蝎,迪达拉,飞段,阿飞
//晓成员OOC致歉//
>时间线也会有少许改变<
小南带着结依穿过几条走廊,来到居住区,这里的风格依旧粗犷,但比刚才的厅堂多了些生活气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门,门牌上刻着简单的符号或数字。
“这一片是成员的房间。”
小南边走边说。
“组织成员不多,每人一间,平时大家各自执行任务,聚齐的时候很少,你是后勤人员,不需要参与前线任务,但需要随时待命,应对医疗需求和其他后勤事务。”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比结依在松本家那个冰冷的小屋好得多,一张简单的床铺,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墙角还有一个洗漱用的石盆。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虽然是岩壁,但有灯具提供照明,房间很干净,显然定期有人打扫。
“这间之前空着,以后就是你的。”
“隔壁是我的房间,有事情可以找我,另外,组织有些基本规则你需要记住。”
小南转过身,面对结依,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不得擅自离开据点,如需外出采购或处理事务,必须向我或角都报备,并在规定时间内返回。”
“不得与任何外部人员建立不必要的联系,更不能透露据点的任何信息。”
“服从指令,组织的决策由佩恩最终定夺,成员需要执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小南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一旦加入,没有退出的选项,背叛组织的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结依认真听着,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她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小南姐。”
这个称呼让小南微微一顿,但并未纠正,她轻轻颔首。
“你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医疗后勤和据点维护。”
“具体事务角度会安排。”
“另外,组织成员都穿着统一的袍服,但你作为后勤人员,可以穿便服也不需要佩戴戒指。”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手指上那枚刻着白字的戒指。
“戒指是核心成员的标识,代表着我们在组织中的位置和搭档关系,你不需要这些。”
结依看向小南手指上那枚戒指,又想起鼬手上似乎也有一枚刻着朱字。
“好的。”
“今天你先休息,熟悉环境。”
“明天开始正式工作,厨房在走廊尽头右转,食材和用品仓库在楼下,角都会在那里等你。”
“是,谢谢小南姐。”
小南转身离开。
结依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她留下来了。
在鼬哥哥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在意识到不能太过得意时赶紧压下。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干燥整洁的被褥,又起身推开那扇小窗,虽然外面只是岩壁,但空气流通,并不气闷。
她把角都给的钱小心地收好,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一套换洗的深靛青和服,一双忍者鞋,几件贴身衣物,还有仁斋爷爷留给她的那本破旧的医书手札,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但她不觉得寒酸,因为这里有了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结依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融入了晓组织据点的生活。 她确实如自己所说,什么都能做。
天还没亮就起床,先去厨房准备早餐。 据点的食材储备不算丰富,但足够基本需求。 她发挥在松本家锻炼出来的手艺,用有限的材料做出热腾腾的味噌汤和米饭和简单的小菜。
最初几天,来吃早餐的只有角都,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默默地吃完,检查一遍结依递上的采购清单和预算,然后点头或提出修改意见。
“鸡蛋的价格比上周涨了百分之五。”
角都在某天早餐时说,绿色眼睛盯着结依。
“下次采购时,如果超过这个涨幅,就减少采购数量或寻找替代品。”
“好的,角都大哥。”
结依从善如流,她已经发现这个看似冷酷的财务负责人其实对数字极其严谨,但只要不超支,他并不苛刻。
“另外,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角都推过来一个小钱袋。
“后勤人员的标准薪资,做得好会有奖金,但别指望太多。”
结依接过钱袋,有些意外。
“我......我还有工钱?”
“劳动换取报酬,天经地义。”
角都哼了一声。
“组织不需要欠人情,收好,丢了不补。”
“谢谢角都大哥!”
结依眼睛亮晶晶的,珍重地把钱袋收进怀里。
几天后,鬼鲛执行任务回来,一进厨房就嚷嚷着饿死了。结依赶紧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配上热汤和腌菜,鬼鲛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咧嘴一笑。
“手艺不错嘛,小丫头,比干粮强多了。”
“鬼鲛大哥喜欢就好。”
结依笑眯眯地说,又给他添了一碗汤。
“对了,以后别叫我大哥哥了。”
鬼鲛挠挠头。
“听着怪别扭的,就叫鬼鲛,或者跟鼬先生一样叫鬼鲛也行。”
“好。”
鼬是回来最不规律的一个,有时连续几天不见人影,有时深夜才回到据点。但结依发现,只要鼬在据点,她早上准备的早餐会少一份,晚上留的饭菜也会被吃掉。她悄悄观察过,鼬用餐时总是独自一人,在厨房最角落的位置,安静迅速地吃完,仿佛从未出现过。她不敢主动打扰他,只是默默地把他的那份留好,保持温热。
就这样,结依在晓组织据点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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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稍微改一下晓成员加入组织的时间线
结依加入前:佩恩,小南,绝,鼬,鬼鲛,角都
结依加入之后:蝎,迪达拉,飞段,阿飞
//晓成员OOC致歉//
>时间线也会有少许改变<
结依在晓组织据点的生活,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雨声中,逐渐有了稳定的轮廓。
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人。
厨房里储备的食材由角都严格控制,但她总能在那份精准到有些苛刻的预算内,变出热腾腾的菜肴。起初只有角都会准时出现在早餐桌旁,后来鬼鲛任务归来时也会闻着香味摸过来毫不客气地盛上两大碗。
“今天这鱼味道不错!”
鬼鲛嚼得嘎嘣响,吧唧嘴满口称赞。
“比上次咸淡刚好。”
“上次你说太淡,你的那份我多放了一点盐。”
结依在灶台边搅动着汤锅,回头笑了笑。
“看来这次对了呢。”
“聪明!”
鬼鲛咧嘴,露出一口尖牙。
角都坐在桌子另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绿色眼睛瞥了鬼鲛一眼。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角都大哥,你规矩真多。”
鬼鲛不以为意,又夹了一筷子菜。
“还有,今天的米价比上周同期上涨了百分之三,结依,下次采购时注意对比隔壁街商铺的价格。”
“好的,我记下了。”
结依认真应道,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一笔,那是角都给她的,要求所有采购明细和价格变动都必须记录在案。
小南偶尔也会来厨房,通常只是静静地吃完,偶尔会对菜色评价一两句。
“今天的汤里放了陈皮?”
“嗯,最近一直下雨,据点里湿气重,放点陈皮可以理气健脾。”
结依解释道,手里还在切着等下要用的配菜。小南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结依注意到她多喝了一碗汤。
至于鼬,他的出现永远没有规律。有时连续几天不见人影,有时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意归来。但结依发现,只要他在据点,厨房里留的那份饭菜总会被动过。她会在睡前检查一遍,如果看到空了的碗盘洗净放回原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多月。
某天下午,结依清点完医疗耗材的库存后,拿着一卷自己画的草图,找到了正在大厅核对账本的小南和角都。雨声从厚重的石壁外隐约传来,大厅里只有角都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小南姐,角都大哥。”
结依走近,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有点想法,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小南抬起头,蓝紫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什么事?”
角都也停下笔,绿色眼睛看过来,带着惯有的审视意味。结依把手里的草图在石桌上摊开,那是一张简单但清晰的示意图,画的是据点后面那片被废弃的空地,上面标注了尺寸和一些结构线条。
“我清点过最近三个月的医疗耗材消耗记录。”
结依指着草图上一块区域。
“外伤敷料、止血药膏、消炎草药这些基础消耗品的开支,占了后勤医疗预算的近四成。”
“而这些药材,大部分都是从雨之国境外采购的,加上运输和关税,成本比本地高出不少。”
角都抱起手臂。
“所以?”
“所以我在想......”
结依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在草图的中央。
“据点后面那块空地,虽然露天不适合,但如果我们搭一个简易的棚子,控制好内部环境,或许可以尝试种植一部分常用的草药。”
她说着,又翻出另一张纸,上面列了几种草药的名字和生长条件。
“比如金盏花、车前草、艾叶,这些对气候适应性较强,也是外伤处理的常用药。”
“我估算过,如果能成功种植,哪怕只满足三成左右的需求,长期下来也能节省不少开支。”
“而且......新鲜草药的药效往往比干燥储存的更好。”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依旧。角都盯着那两张纸看了许久,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什么,最后,他抬眼看向结依。
“搭棚子的材料费、人工费、后续维护的查克拉消耗,这些成本你估算过吗?”
“估算过。”
结依早有准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
“材料可以用据点仓库里闲置的那些废旧管道和防水布,只需要补充少量连接件和固定材料。”
“人工......我可以自己来。”
“查克拉消耗方面,我只需要在初期改良土壤和催发种子时集中投入,后期维持环境只需要每天少量的维持性输出,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角度和小南。
角度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许久,才哼了一声。
“数据还算详实,如果真如你所说,能用闲置材料和自身查克拉解决大部分问题,那么初期投入成本可控,但你必须保证成活率,否则前期的投入就是净损失。”
“我会尽全力。”
结依立刻保证。
小南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静。
“你以前种过草药?”
“在之前的村子里,跟一位老医师学过,也在自家后院小规模种过一些。”
结依回答,这是她和鼬对好的说辞的一部分,半真半假。
“虽然这里气候不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而且......我觉得可以试试。”
小南的目光在结依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在衡量什么,最后,她轻轻点头。
“可以试试,角都,你从后勤预算里拨一笔小额试验经费给她。”
“结依,你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每周向角都汇报一次进展。”
“是!”
结依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小南姐!谢谢角都大哥!”
角度已经开始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头也不抬地说。
“别高兴太早。”
“如果三个月内看不到成本效益的苗头,项目立刻终止。”
项目是批下来了,但真要做起来,远比纸上谈兵困难。
那片空地荒废已久,碎石和废弃的建材杂乱堆积。结依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大件的杂物清理干净,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她一个人搬运那些沉重的废旧金属管道时,几乎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挪动一点。
第三天下午,她正咬紧牙关试图抬起一根较长的管道,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把管道拎了起来。
“哟,小丫头,一个人在这儿折腾什么呢?”
鬼鲛不知何时出现在空地旁,肩上还扛着缠满绷带的鲛肌,看样子是刚任务回来。结依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想搭个种草药的棚子,谢谢你了,鬼鲛。”
“种草的棚子?”
"是草药。"
“都一样都一样。”
“鬼鲛大哥,草和草药不一样哦。”
鬼鲛挠了挠头,转移话题看她把管道放到了指定的位置,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周围。
“就你一个人?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总能弄好。”
结依笑了笑,继续去搬另一根。鬼鲛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那根明显过重的管道,撇了撇嘴,把鲛肌往墙边一靠。
“行了行了,看你那费劲的样子,反正我刚回来,暂时没事,帮你搭把手。”
“真的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休息?”
结依有些意外。
“这点活儿算什么休息不休息的。”
鬼鲛大手一挥,已经拎起了另一根管道。
“说吧,怎么弄?”
有了鬼鲛的帮忙,进度快了很多,他力气大得惊人,那些结依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挪动的材料,他单手就能轻松提起。两人一个指挥一个出力,花了半天时间就把主要的框架管道基本就位。
“接下来得把这些管道连接固定,然后铺防水布。”
结依比划着。
“连接件我下午去采购。”
“嗯。”
鬼鲛应了一声,环顾四周,忽然说。
“这些管道摆放的角度和受力点设计得不错,谁教你的?”
结依愣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以前看人搭过类似的棚子。”
其实是仁斋爷爷的药圃里有个小暖棚,她小时候常在那儿帮忙,看得多了,大致结构还记得,鬼鲛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
“脑子挺灵活的。”
接下来的几天,鬼鲛只要没任务,下午都会过来帮一会儿忙。固定框架、铺设防水布、加固边缘......棚子的雏形渐渐显现。结依发现鬼鲛虽然外表粗犷,但手很巧,打结捆绑的手法干脆利落,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都会顺手处理好。
“这里得多加一道支撑,不然雨天积水多了容易塌。”
鬼鲛指着头顶一处说。
“好,我记下了。”
某天清晨,结依来到空地时,发现棚子入口处的几根管道连接处被额外加固了,手法明显不是鬼鲛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而是更细心的加固方式,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改动。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心里一暖,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
角都偶尔也会晃悠过来,背着手像监工一样看一会儿,偶尔蹦出一两句评价。
“防水布的接缝处处理不够严密,雨水可能渗入。”
“地面排水坡度不够,积水会导致根部腐烂。”
“光照模拟方案呢?雨之国天然光照不足,你打算怎么解决?”
每一条都是尖锐但切中要害的问题,但结依一一记下,回去查资料和改方案,第二天再调整。
棚子搭好的那天,是个雨势稍歇的午后。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还好不是瓢泼大雨。
结依站在棚子入口,看着这个由她以及其他人的汗水搭建起来的小小空间,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棚子内部被她用查克拉初步改良过土壤,分成几个规整的畦等待着种子的播下。
“总算弄完了。”
鬼鲛站在她旁边,扛着鲛肌。
“接下来就该种你那些花花草草了吧?”
“是草药啦。”
结依纠正道,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鬼鲛,没有你帮忙,我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小事。”
鬼鲛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你要是需要种子或者幼苗,采购的时候记得多比几家店。”
“雨隐村东头那家青木屋价格虚高,西市角落那家老铺子东西实在点,就是老板脾气怪,不爱说话。”
结依愣了愣,随即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
鬼鲛咧嘴一笑,走了,心里暗想,鼬先生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告诉她呢,还得让他转达。在结依没看到的地方,空地边缘的阴影处,一片黑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第二天,她带着角都批的采购款去了雨隐村的集市。按照鬼鲛的建议,她真的在西市角落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老铺子,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果然沉默寡言,但给出的草药种子品质上乘,价格也公道,她又买了些必要的种植工具和基础肥料。
回到据点后,她花了一下午时间,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播撒进改良过的土壤里,然后盘膝坐在棚子中央,双手结印,掌心泛起柔和而持续的淡绿色查克拉光芒。那光芒如同温润的雨雾,均匀地笼罩在每一寸土壤之上,催发着沉睡的生命力。
几天后,第一株嫩绿的幼芽破土而出。结依蹲在那株幼芽前,看了很久很久,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两片稚嫩的叶子,内心涌起成就感。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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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棚里的绿意一天天浓郁起来,金盏花率先抽出小小的花苞,艾草长出了特有的银白色背面,车前草舒展着宽阔的叶片。结依每天都会花时间照料它们,除草、松土、调整棚内温湿度。
她的日常依旧围绕着厨房、医疗室和据点各处的清扫。与组织成员们的相处也渐渐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与角都讨论预算和采购,偶尔被他挑剔但有用的建议弄得哭笑不得,偶尔也会背地里嘀咕一句小气鬼角都。与鬼鲛简单直接地交流,接受他大大咧咧却实在的帮助。与小南保持着一份尊敬而适当的距离,偶尔会得到她一两句平静的肯定。至于鼬......他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出现,消失,再出现。她不敢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那个雨声格外嘈杂的夜晚。
那天晚上,结依像往常一样,在大家都休息后,提着水桶和抹布来到大厅做最后的清扫。雨点敲打管道的声音比平日更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着金属的鼓面。她正擦拭着石桌的边缘,入口处厚重的门无声滑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鼬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底红云袍,步伐平稳,但结依几乎是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感萦绕在他周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更像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倦怠。
他径直穿过大厅,没有看正在打扫的结依,仿佛她只是角落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他从她身边经过时,结依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了他的侧脸。
面容依旧平静俊美,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眼角处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眼睫的弧度似乎也比平时低垂了那么一丝丝。
写轮眼使用过度的痕迹吗。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结依心里。
她太熟悉这种迹象了,仁斋爷爷曾无数次跟她讲解过宇智波一族写轮眼的负担,那些案例,那些症状,那些隐藏在强大力量背后日积月累的侵蚀。
鼬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通往居住区的走廊。
结依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湿抹布,水珠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某扇门后。
大厅里只剩下雨声,和她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她盯着鼬消失的走廊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抹布,快步走向厨房。
灶上还温着一点米饭,她手脚麻利地捏了两个饭团,用干净的布包好,又倒了一小杯温水。
端着这些东西,她走到鼬的房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鼬……先生?”
她小声唤道,依旧沉默。
结依咬了下嘴唇,正要再敲,门内终于传来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
鼬的房间和她想象中差不多,极其简洁。
一张床铺,一套矮桌和坐垫,一个衣柜,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洗漱架。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物品,干净得像一个临时落脚点,而非有人长期居住的房间。
鼬坐在矮桌旁,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解护额,听到她进来,他没有回头。
“有事?”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结依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她把饭团和温水放在矮桌空着的一角。
“看你晚上没来厨房,就带了点吃的喝的过来。”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鼬终于转过身,他已经取下了护额,黑色的长发松散下来,几缕垂在额前,在室内更近的光线下,他眼角的微红和那股深藏的疲惫感更加明显。
“我不饿。”
他说,目光扫过饭团,又落回结依脸上。
“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语气平淡,但结依听出了那之下逐客的意味。
她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鼬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没有。”
“你说谎。”
结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看得出来,是写轮眼用得太久了吗?还是......”
“结依。”
鼬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警告意味。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我知道。”
结依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我不该多问,我也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固执,还有某种豁出去的决心。
“但是爷爷从小教我医疗忍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于宇智波一族写轮眼使用过度可能引发的精神疲劳和神经损伤的缓解与治疗。”
“他说,这种侵蚀是潜移默化的,初期可能只是轻微的疲惫和干涩,但如果长期忽视,积累到一定程度会非常麻烦,甚至失明。”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就处在需要缓解的阶段,让我看看吧,至少......让我试试。”
鼬沉默地看着她,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雨声。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结依感觉到,那层冰冷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爷爷是族内最好的医疗忍者。”
结依没有退缩。
“他教我的时候,从来没说过哪些该知道,哪些不该知道,他只说,医者的职责是看到伤痛,然后尽己所能去缓解它。”
又是一阵沉默,鼬的目光移开,落在窗外,虽然那里只有石壁,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落在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他缓缓说道。
“这也不是普通的医疗忍术能处理的问题。”
“我知道。”
结依往前又挪了一小步,现在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属于夜雨和尘土的气息。
“所以不是普通的治疗。”
“是一种引导和抚慰,帮助过度紧绷的精神脉络稍稍放松,可以缓解当下的不适。”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让我试试,好吗?”
“就这一次,如果没用,我以后绝不再提。”
鼬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室内昏暗的光,和结依那张写满担忧和恳求的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结依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鼬轻轻闭了下眼睛,那是默许是放下防备的一瞬间。
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询问。
她伸出手,她的手掌轻轻覆上鼬的双眼,手心温暖,鼬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结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淡绿色的查克拉从她掌心缓缓涌出,那光芒比平时更加柔和,更加温润,如同初春最早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向着他眼部周围细微的经络渗透而去。
这不是治疗外伤,不能粗暴地灌输。
她必须将自己的查克拉控制得极其精微,像最细的丝线,一点点探入那些因过度使用写轮眼而变得敏感和疲惫甚至有些紊乱的精神能量场中,然后用自己的查克拉作为媒介,进行缓慢的疏导和抚慰。
她能感觉到手下那双眼眸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深潭底部堆积了太久的淤泥。
她的查克拉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紧绷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点清凉的舒缓,这过程需要全神贯注,她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放缓。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终于,结依感觉到手下那双眼眸周围的能量场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那种尖锐的疲惫感略有缓解,她缓缓收回查克拉。
她的手还覆在鼬的眼睛上。
掌下,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礼貌性的后退了一小步。
鼬依旧闭着眼,静坐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似乎褪去了一些,虽然疲惫感不可能完全消失,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过度透支的迹象确实减轻了。
他看着结依,目光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许难以解读的复杂。
“鼬哥...鼬先生,感觉怎么样?”
结依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才说。
“好一些了。”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结依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好,不过这只是暂时缓解,你最好最近都不要再过度使用写轮眼,让眼睛多休息。”
“还有,我明天可以帮你配一点舒缓眼疲劳的药草茶,虽然效果不如直接引导,但日常喝一点也有帮助。”
她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连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从嘈杂的敲打变成了绵密的细语,许久,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
“谢谢。”
结依猛地抬起头。
鼬已经移开了视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显得格外疏离,但他刚才确实说了那两个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一直蔓延到指尖,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用谢!能帮上忙就好!”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桌上的饭团和水。
“这个......你还是吃一点吧,查克拉消耗后,补充体力也很重要。”
这次,鼬没有拒绝。
他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动作依旧优雅而缓慢。
结依看着他吃,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知道该离开了,不能打扰他休息,但脚步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还有事?”
鼬抬眼看向她。
“没,没有了。”
结依连忙摆手。
“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鼬坐在原地,手里拿着半个饭团,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晚安。”
结依小声说,然后飞快地溜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石门,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感觉到那里正怦怦跳得厉害,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雨声。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很轻,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放下。
房间里,鼬慢慢吃完了两个饭团,喝掉了那杯温水,然后他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并无风景,只有石壁,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勾起嘴角微微的弧度。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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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棚内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土味。
金盏花已经开了几朵,明黄色的花瓣在昏暗光线里像小小的灯盏,艾草长势最好,一片银绿,车前草的叶片肥厚舒展。
结依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株靠近边缘的草药叶面,雨之国过重的湿气偶尔会让叶片边缘出现细微的水渍斑痕,她需要及时处理,防止霉变蔓延。
就在她检查到最靠墙的一排时,目光掠过棚子尽头与岩壁连接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之前清理空地时没来得及处理的零碎杂物,几块破损的石板、几根弯曲的金属杆、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朽木,但杂物堆后方,岩壁上似乎有一道不明显的凹陷。
结依拨开挡在前面的几根废料,走近了些。
边缘虽然粗糙,但依稀能看出门框的形状,只是被经年累月的尘土和苔藓覆盖得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她伸手摸了摸,触手是冰凉粗糙的石面,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退后两步,左右打量,这位置在草药棚最深处,离据点主体建筑有段距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走到这里,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检查到这个角落,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结依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开棚子,然后去找角都。
角都通常在这个时间已经坐在大厅的石桌旁,对着账本和一堆票据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也不例外,他面前摊开着三本不同封皮的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其中一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旁边的算盘珠子偶尔随着他左手的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角都大哥。”
结依走到桌边,没有靠太近,角都没有抬头,笔尖没停。
“说。”
“草药棚最里面,靠岩壁那边,好像有个被封起来的门。”
结依尽量描述得准确。
“被杂物挡着,不太显眼。”
“我想......能不能清理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如果空间合适,或许可以改一改,当成一个简单的诊室。”
笔尖停住了,角度终于抬起头,绿色眼睛从面罩上方看过来。
“诊室?”
“嗯。”
结依点头。
“现在如果有人受伤需要处理,要么在大厅,要么去受伤的人自己房间。”
“大厅不够私密,去别人房间也不太好。”
“如果有个专门的地方,可以放一些常用的医疗器具和药品,处理伤口、调配药材都方便些。”
“而且......”
她顿了顿。
“如果以后有需要静养的情况,也能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角度放下笔,抱起手臂,身体向后靠了靠。
“你知道改造一个空间需要多少成本吗?”
“大概估算过。”
结依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清理杂物不需要额外花费,我自己可以慢慢做。”
“如果内部需要修补,可以用据点仓库里那些修补墙体剩下的材料。”
“主要开销可能是内部必要的家具,一张能当诊疗床用的软榻、一张桌子和几个存放药品的架子。”
“这些可以去雨隐村的旧货市场找找看,应该比新订制便宜很多。”
她把本子推到角度面前,上面列着几项预估的数字,字迹工整清晰。
角都扫了一眼那些数字,又抬眼看了看结依,沉默了片刻,算盘珠子在他左手无意识的拨弄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估算的这个软榻价格,”
角都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本子上的某一行。
“是西市旧家具店藤田屋的行情?”
结依愣了一下。
“是......我去看过一次,差不多的尺寸大概在这个价位。”
“藤田屋老板喜欢虚报三成,再等客人还价。”
角都语气平淡,从旁边一堆票据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北街巷子深处有家岩佐屋,店主是个老木匠,手艺扎实价格实在,是个可信任的人。”
“你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公道价。”
他把那张纸推到结依面前,上面用简图标注着那家作坊的位置。
结依接过纸条,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角都大哥了!那......这是同意了?”
“预算按你列的给,超支部分从你后续的工钱里扣。”
角都重新拿起笔,开始在一本新册子上记录。
“明白!”
结依用力点头,小心地收好那张纸条。
“我会尽量控制成本的。”
“不是尽量,是必须。”
角都头也不抬。
“去吧。今天采购的清单晚饭前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结依在完成日常工作的间隙,开始清理那个角落。
杂物比她预想的要多,而且不少东西沉重又笨拙,她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才把那些破损石板和金属杆挪到棚子另一侧的闲置区,累得手臂发酸。
第三天,她终于清理出门前最后一块挡路的朽木。
现在,那扇嵌在岩壁里的门完全暴露出来,门是木质的,很厚重,表面刷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门把手是一个简单的铁环,锈迹斑斑。
结依试着拉了拉铁环,门发出嘎吱的涩响,但没开,她又加了把劲,门轴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门板终于向后挪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结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预想的要大,是一个方正的石室,大约有她现在住的房间两倍大小,屋顶很高,一角有裂缝,几缕微弱的天光从裂缝渗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尘。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石室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靠墙的地方放着几个破损的空木箱。
但墙壁和屋顶的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没有明显的裂痕或渗水痕迹。
结依在石室里走了一圈,脚步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她走到那缕天光下,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裂缝,不算大,修补起来应该不难,她又敲了敲四周的墙壁,回声沉实,没有空鼓。
一个现成的绝佳空间。
她心里有了初步的改造方案。
当天晚饭后,结依在厨房收拾碗筷时,鬼鲛晃了进来,他刚执行任务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湿气,一进来就直奔灶台,掀开锅盖看了看。
“还有饭吗?饿死了。”
他扭头问。
“有,给你留着呢。”
结依擦干手,从保温的蒸笼里端出一碟菜和一大碗米饭。
“汤在边上小锅里,自己盛哦。”
鬼鲛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开始吃,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
“对了,听角都说你在折腾什么诊室?”
结依正在清洗砧板,闻言点头。
“嗯,在草药棚后面发现个旧石室,打算收拾出来。”
“石室?”
鬼鲛嚼着饭,含糊地说。
“那地方我知道,以前好像是堆放杂物的,后来不用了就封起来了。”
“里面怎么样?没塌吧?”
“挺牢固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结依把洗好的砧板立起来沥水。
“角都大哥批了预算,我明天打算去趟集市,看看旧家具。”
鬼鲛喝了口汤,咂咂嘴。
“就你一个人弄?那些旧家具可不轻。”
“慢慢搬,总能搬回来。”
结依笑了笑。
鬼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吃饭,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抹了抹嘴。
“明天什么时候去?”
“上午吧,采购完下午回来还能收拾。”
“行。”
鬼鲛站起身,扛起靠在墙边的鲛肌。
“我明天上午没事,跟你一块儿去。”
“省得你搬东西闪了腰,我们就没饭吃了。”
结依愣了一下。
“不用麻烦的,鬼鲛,我自己......”
“不麻烦。”
鬼鲛打断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
“就这么定了,明早我来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结依对着水池里那几个空碗发愣,她摇摇头,嘴角弯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雨暂时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但至少没有水帘遮挡视线,结依带着角都给的预算和采购清单,和鬼鲛一起离开了据点。
雨隐村的集市即使在阴天也显得拥挤嘈杂,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鱼的和卖日用杂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雨棚滴水的滴答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鱼腥味和油炸食物的香气。
按照角都给的地址,他们很快在北街深处找到了那家岩佐屋,店面很小,门口堆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家具,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就着门口的光线打磨一块木板。
“请问是岩佐先生吗?”
结依上前,礼貌地问,老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结依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高大的鬼鲛。
“是我,要做什么?”
“角都先生介绍我来的。”
“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家具,一张软榻,一张桌子,几个架子。”
听到角都的名字,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放下手里的刨子,站起身。
“进来吧,里面看看。”
作坊里间堆放着更多成品和半成品家具,结依很快看中了一张尺寸合适的软榻,木质结实,虽然表面有些划痕,但结构稳固,榻面铺的藤编垫子也完好,她又挑了一张样式简单的木桌和两个多层架子,价格果然如角都所说,很实在。
谈妥价钱后,岩佐老人叫来两个学徒帮忙把家具搬到门口,鬼鲛上前,单手就把那张软榻扛了起来,另一只手轻松拎起那张桌子,看得两个学徒目瞪口呆。
“那些小架子你拿。”
鬼鲛对结依说,已经转身往外走,结依赶紧和岩佐结了账,拿好凭证,抱着小架子,跟在鬼鲛后面。
回据点的路上,鬼鲛扛着家具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实木家具而是轻巧的模型,结依抱着小架子小跑着跟在后面,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快到据点入口时,他们遇到了刚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鼬。
他看到他们这一行时脚步略顿,目光扫过鬼鲛肩上扛的家具和结依怀中抱着的小架子
“哟,鼬先生。”
鬼鲛先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鼬微微颔首,视线落在结依身上。
“这是?”
“给那丫头的诊室买的家具。”
鬼鲛咧嘴一笑。
“可费劲了,我这苦力当的。”
结依脸有点热。
“谢谢鬼鲛帮忙......鼬先生要回据点吗?”
“嗯。”
鼬应了一声,目光又看了看那些家具,然后转身,和他们一起往据点入口走。
进入据点,穿过大厅,来到草药棚,鬼鲛把软榻和架子放在石室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儿了?里面能进吗?”
“能,门我已经清理出来了。”
结依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灰尘在微弱光线下飞舞,鬼鲛探头看了看。
“嚯,还真够空的。”
“行,我给你搬进去摆好,剩下你自己收拾。”
他说着就要去搬软榻,鼬忽然开口。
“架子给我吧。”
声音不大,但让鬼鲛和结依都愣了一下,鬼鲛转头看了鼬一眼,眉毛挑了挑。
鼬没说什么,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多层木架,走进了石室。
结依站在原地,看着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她赶紧摇摇头,和鬼鲛一起把软榻抬了进去。
三人花了点时间把几件家具摆放到结依预想的位置,软榻靠里侧墙壁放,桌子靠另一侧,架子摆在大桌子上面,原本空旷的石室顿时有了些样子,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功能分区。
鬼鲛环顾一圈,摸着下巴。
“还缺个帘子什么的吧?”
“不然躺这儿跟躺大厅似的。”
“我打算用布帘隔一下。”
结依比划着。
“把软榻这边和其他区域稍微分开,有点私密性。”
“布帘据点仓库里应该有剩下的。”
“之前小南好像拿来做过什么,后来不用了,你去问问角都。”
“好。”
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摆放好架子后,静静站在窗边,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裂缝,又看了看四周墙壁。
“这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湿气还是会影响药材储存。”
结依转头看他。
“是,我也在想。”
“打算把棚子扩大,把石室这一块也罩进去,整体控制湿度。”
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鬼鲛拍拍手。
“行了,大件搞定,剩下的细活你自己慢慢弄吧。”
“我走了,下午还有事。”
“谢谢鬼鲛。”
结依真诚地道谢。
“小事。”
鬼鲛摆摆手,扛起鲛肌走了,石室里只剩下结依和鼬,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的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结依看着鼬,他依旧站在那缕光下,侧脸在微光中轮廓分明,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似乎太轻,询问又显得刻意。
“帘子。”
鼬忽然说,目光转向她。
“需要挂的地方,墙面可能需要加固点。”
“啊,对。”
结依回过神来。
“我本来打算钉几个木楔子......”
“我来吧。”
鼬说完,没等结依回应,已经转身走出了石室。
结依愣愣地跟出去,看到鼬很快从仓库方向回来,手里拿着几枚金属挂钩和一把小锤子,他回到石室,在软榻上方墙面的几个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将挂钩钉入岩壁缝隙,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敲击都力道均匀,挂钩嵌入的位置分毫不差。
挂完挂钩,他又看了看屋顶的裂缝,然后再次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些修补用的胶泥和刮刀,他搬来桌子垫脚,开始仔细地填补那道裂缝,结依在下面扶着桌子,仰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胶泥被均匀地抹平,裂缝逐渐消失。
做完这些,鼬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样应该可以了。”
他说,声音依旧平淡,结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混杂着感激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谢谢你,鼬......哥哥。”
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用。”
他顿了顿,又说。
“棚子扩建,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和我说。”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石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接下来的几天,结依一边忙日常事务,一边继续完善她的诊室。
她从仓库找到了鬼鲛说的那块布帘,是某种厚实的米白色棉麻混纺织物,质地挺括,半透明,既能有隔断效果,又不至于让空间显得太封闭,她把帘子挂上,软榻区域立刻有了私密感。
她又去采购了一些基本的医疗用品,干净的纱布、绷带、不同规格的容器、研磨药材的臼和杵和一批常用药材,角都这次批预算很干脆,只提醒她注意药品的保质期和储存条件。
棚子的扩建计划也得到了小南的同意,结依画了简单的图纸,标明了需要延伸支架的位置,这次鬼鲛和鼬都帮了忙。
几天后,新的棚顶延伸出来,将石室入口连同门前一小片区域都笼罩了进去,形成了一个从草药棚到石室的连贯遮蔽空间。
结依在石室窗外,现在那缕天光裂缝被修补后,她在墙上开了一个真正的小窗,外面的空地上移栽了几株喜阴的药用植物,这样从窗内看出去,不再是光秃秃的岩壁,而是一小片安静的绿意。
一切就绪的那天下午,结依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这个从无到有一点点成型的小小空间,心里满是成就感,她找了一块平整的小木板,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
“宁心屋”
想了想,又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
“诊疗·调剂·休憩”
她把木板挂在门外的钉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木板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上面的字迹清晰朴素。
正好这时鬼鲛从外面回来,经过草药棚,看见她站在那儿,凑过来看了看牌子。
“宁心屋?”
他念出来,咧嘴笑了。
“名字挺像那么回事。弄完了?”
“嗯,基本好了。”
结依点头。
“多亏你们帮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鬼鲛摆摆手,正要走,又想起什么。
“对了,晚上吃什么?今天跑了趟远路,饿得慌。”
“炖了汤,还蒸了芋头。”
结依笑道。
“管够。”
“成。”
鬼鲛满意地走了。
结依回到石室,把最后一批药材分门别类放进架子上的容器里,标签贴好,做完这些,她看着整洁有序的空间,忽然想到什么。
她回到厨房,取出几种药材,枸杞、菊花和决明子,又加了一点她自己晒干的薄荷叶,她把这些材料按比例配好,分成三份,用棉纸包成小茶包,然后烧了一壶水,把茶包放进三个陶杯里,冲入热水。
浅金色的茶汤在杯中慢慢晕开,菊花的清香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气息飘散出来。
结依端着托盘,先去了大厅,角都还在那里对账,她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角都大哥,试试这个,清肝明目的。”
角都从账本里抬起头,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结依,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沉默地品了品,然后点了下头。
“可以。”
结依笑了笑,又端着一杯去找鬼鲛,鬼鲛正在自己房间擦拭鲛肌,见她端茶来,接过去咕咚喝了一大口。
“哟,还挺香。”
他咂咂嘴。
“不过有点凉凉的口感。”
“里面放了薄荷哦。”
“今天辛苦了,这个可以缓解疲劳。”
“谢了。”
鬼鲛把剩下半杯也喝了。
“下次多放点那个凉凉的叶子,舒服,我喜欢。”
最后一杯,结依端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她走到鼬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正要离开,门开了,鼬站在门内,已经换下了那身红云黑袍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清洗过。
“鼬先生。”
结依把茶杯递过去。
“我配了点养生茶,想请你尝尝,如果味道合适,我以后可以每天换着花样准备一些,这样大家都可以喝。”
鼬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结依,他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角已经看不到之前那种疲惫的微红。
他伸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结依的手指,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结依却感觉像被微弱的电流划过,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鼬似乎没有察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茶汤里的每一种味道。
“如何?”
结依有些紧张地问,鼬放下杯子,茶汤还剩大半。
“可以。”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糖可以多一些。”
结依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我记下了,那......明天开始,我每天准备?”
鼬沉默了片刻,然后地点了下头。
“嗯。”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结依接过空了大半的杯子,转身要走。
“结依。”
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脚步一顿,她回过头,鼬站在门内,身影被房间里的昏暗包裹,只有走廊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诊室,不,宁心屋。”
他说,声音很平静。
“做得不错。”
结依愣住了,等她回过神,鼬已经关上了门,她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手里握着还有余温的陶杯,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扬起,最终绽开一个明亮而柔软的笑容。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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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心屋门外那块小木牌,边缘已被湿气浸润得颜色深了些许,但字迹依旧清晰,自打这间诊室真正使用,它似乎就慢慢成了据点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所在。
起初只是鬼鲛,一次任务回来,他扛着鲛肌,左臂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口子,血浸湿了袖管,他没去自己房间,也没在大厅处理,而是晃晃悠悠地穿过草药棚,站在了宁心屋门口,用缠着绷带的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喂,小丫头,有空没?”
他嗓门一如既往,结依正在分拣新晾干的薄荷叶,闻声抬头,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鬼鲛?你受伤了?”
“小意思,划了一下。”
“快进来,我看看。”
鬼鲛满不在乎地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这儿弄得还挺像样。”
结依指指软榻,她拉过半透明的帘子,鬼鲛大大咧咧地坐上去,把受伤的手臂伸出来。结依打来清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动作轻柔而熟练。
淡绿色的查克拉从她掌心泛起,贴合在伤口上,促进着皮肉的愈合,鬼鲛看着那光芒,没说话,只是粗犷的脸上神情松弛了些。
“好了。”
不多时,结依收回手,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
“伤口不深,但最近大幅度,也别太用力。”
“知道了知道了。”
鬼鲛活动了一下手臂,咧嘴一笑。
“比自个儿胡乱缠两下舒服多了。谢啦。”
他站起来,顺手从旁边桌上放着的公共茶壶里倒了杯温热的养生茶,咕咚喝干,这才扛起鲛肌走了。
自那以后,鬼鲛就成了常客,有时候是伤口,有时候是任务后肌肉酸痛,跑来让结依用掌仙术舒缓一下,他嗓门大,一来就带进一股外面的雨腥气和蓬勃的生硬活力,往往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进来。
“小丫头!在不在?我肩膀好像闪到了!”
结依总是应着,准备好干净的毛巾和温水,鬼鲛也不讲究,往软榻上一趴,嘴里还能絮叨着任务里遇见的奇葩对手或是雨之国哪个镇子的酒特别烈,治疗结束,他总会自觉地去倒一杯茶,有时还会点评两句。
“今天这茶苦了点。”
“明天能不能泡上次那种带凉味的?”
渐渐地,其他人也偶尔会来。
角都某次皱着眉进来,说是查账本久了,颈侧筋络跳着疼。
结依让他坐在椅子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替他按摩肩颈穴位,配合着细微的查克拉疏导,角度全程闭着眼,只有在她按到某个特别僵硬的点时,喉咙里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结束后,他睁开眼,绿色眸子里的锐利似乎被短暂的松弛软化了一瞬,他没说什么,只是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茶壶。
“今天的茶,还不错。”
“谢谢,角都大哥,我记下了。”
结依点头,角度这才背着手,慢慢踱了出去。
连小南也来过两次,一次是雨后初晴的傍晚,她蓝紫色的头发梢还带着湿意,安静地走进来,说右手腕旧伤有些发胀,结依请她坐到软榻上,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检查,小南的手腕纤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结依的查克拉探入,感受到那旧伤处经络的细微滞涩,她缓缓疏导,不敢有丝毫冒进,小南全程都很安静,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结依专注的侧脸上,或是移向窗外那一小片在晚霞余晖中染上暖色的草药。
“好了,小南姐。”
结依收回手。
“最近天气潮,旧伤容易不适。”
“我给您包一点祛湿通络的药草,晚上可以热敷。”
“嗯。”
小南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室内整洁的布置。
“这里......你费心了。”
“应该的。”
结依笑了笑,去给她包药草,小南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转身离开时,步态比来时似乎轻盈了一丝。
佩恩只来过一次,而且并非为了治疗。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雨声粘稠,他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橘色的短发下,那双轮回眼平静地扫视室内,结依当时正在研磨药粉,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放下工具站起身。
“佩恩......老大。”
她声音有些紧。
佩恩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软榻,移到药架,再移到窗外那被棚子笼罩的室内外空间,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结依几乎喘不过气,时间好像凝滞了,只有石臼里残留的药粉气息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良久,佩恩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奇异,带着那种非人的回响。
“保持整洁,备用物资定期检查。”
“是。”
结依立刻应道。
佩恩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结依靠在桌边,好一会儿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在所有或频繁或偶然的访客中,有一个人来的时间,却渐渐固定下来。
鼬。
他总是在夜晚出现,有时是刚结束任务,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黑袍上或许还沾着未干的夜雨,有时则是简单的深色便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去一身风尘。
他从不敲门,门通常虚掩着,为夜归的人留一缕光,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安静的剪影。
结依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到来,通常他进来后,会自行走到软榻边,脱下鞋履,躺下闭上眼睛,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沉默,结依便会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材或书卷,洗净手走到软榻边。
她会在旁边的小矮凳上坐下,微微倾身,双手掌心相对,轻轻揉搓几下,让指尖回暖,然后才小心翼翼轻柔地将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双眼。
淡绿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柔和温润的查克拉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如春日溪流般缓慢渗入,她全神贯注,感受着他眼部经络中那些因过度使用写轮眼而积累的疲惫与干涩,她的查克拉细如发丝,耐心地梳理着那些紧绷的能量脉络,带去清凉的慰藉,抚平细微的紊乱。
这过程往往持续一刻钟或更久。
结束后,结依会缓缓收回手,静静坐一会儿,平复自己消耗的查克拉和专注的精神,而鼬,通常会继续保持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他并未睡着。
他那张平日过分平静甚至冷漠的脸,在闭目放松时,线条会显得柔和一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轻抿,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的倦怠。
结依从不在这时打扰他,她会悄声起身,去角落的小炉子上烧一点水,取出专门为他准备性质更温和的宁心养生茶的口味稍甜口茶包,静静冲泡,茶香袅袅升起,混合着室内淡淡的草药气息,安宁而沉静。
等她端着温度刚好的茶盏走回软榻边时,鼬通常已经自己坐起身,他会接过茶盏,慢慢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看向她。
“谢谢。”
他总是这么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应该的。”
结依也总是这样回答,接过空杯。
然后他便起身,穿上鞋,一言不发地离开,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一种在雨夜据点深处悄然进行的安静仪式,结依从未问过他为何总是夜晚来,也从不探究他眼底深处那些她隐约能感受到却远远无法触及的沉重,她只是做好自己能做的,给予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竭尽全力的舒缓。
鼬也从未对此多说什么,他只是来接受治疗,然后休息片刻喝茶道谢,最后离开。
但结依注意到,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最初要长那么一点点。
喝完茶后,他不再立刻起身,有时会垂眸静坐片刻,像是在回味茶的温度。
这一夜,雨下得格外绵密,没有风,雨丝垂直落下,在棚顶汇成一片均匀持续的沙沙声,据点里格外安静,连惯常熬夜的角都房间也熄了灯。
结依没有睡。
她下午新收了一批草药,正在宁心屋里借着灯盏的光,仔细地将它们分类修剪摊放在竹筛上,准备明天晾晒,室内干燥温暖,草药清新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角落里小炉上温着的宁心茶淡淡的甜香。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潮湿的夜气。
结依抬头,看见鼬站在门口,他没穿那身显眼的红云袍,只是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常服,头发完全散着,黑如鸦羽,衬得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过于苍白,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结依身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鼬先生。”
结依放下手里的剪刀,站起身。
“你来了。”
鼬这才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雨声隔绝在外,他的脚步比平日更沉一些,走到软榻边,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他低着头,单手撑在榻沿,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结依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看他。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那股深重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透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茫。
“今天......”
结依轻声开口,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特别累?”
鼬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棚顶的雨声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
结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没再问,只是去旁边铜盆里拧了块温热的湿毛巾,递给他。
鼬接过,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他维持这个动作片刻,才拿下毛巾,递给结依,然后终于向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结依放好毛巾,洗净手,回到软榻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将手覆上去,她看着他闭目静躺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微微蹙起的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和心疼,悄然漫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搓热双手,然后极其轻柔地将掌心贴上他的双眼,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慢更小心。
查克拉的光芒亮起,她不再仅仅梳理眼部的疲劳,而是尝试着将一丝丝柔和的力量,缓缓注入他紧绷的太阳穴,抚慰那显然过度消耗的精神,她能感觉到他皮下血管细微的搏动,能感觉到他睫羽在她掌心下极其轻微的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雨声,呼吸声,查克拉流动时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结依感觉到手下那具身躯的僵硬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沉重的疲惫感被她的查克拉暂时驱散了一小部分,她缓缓收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继续闭目静躺片刻,然而,鼬却在她收回手的下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坐起,只是侧过头,看向坐在矮凳上的她,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深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结依开始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结依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好累。”
只是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惯常的克制与距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一角,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结依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只剩下纯粹倦怠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几乎是伸出手,没有使用查克拉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他微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蹙起的纹路抚平。
“我知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夜雨,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在这里,你可以不是鼬先生。”
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便克制地收回,放在膝上微微蜷起,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心疼理解,还有一种守护欲。
“我......我可能做不了太多,”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至少在这里,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好好守着你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少女未经掩饰的真诚,更带着某种更深层的情感,说完她自己先微微红了脸,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强作镇定地转回来,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鼬依旧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她,他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碎裂了一瞬。
像坚冰深处,被一缕执着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裂隙。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直紧抿的唇线,似乎放松了一丝,他重新转回头,平躺着,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气息,仿佛消散了许多,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这方寸之间的安宁里,短暂地卸下所有重负。
结依没有再动,她坐在矮凳上,看着灯光下他安静的睡颜,听着棚外绵绵的雨声,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的情绪,她轻轻拉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
然后她起身,去炉边倒掉已经凉了的旧茶,重新烧水,泡了一杯新的宁心茶,这一次,她特意多加了一点点甘草,让回甘更明显些。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时,软榻上的鼬,似乎睡得更沉了些。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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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里的生活照旧,晓组织,似乎正在逐渐注入新的血液。
最先到来的是蝎。
那是一个午后,雨声疏落。
结依正在宁心屋内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单据,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住少许,她抬头,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
来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少年的纤细感,但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非人的沉静,他穿着晓组织的黑底红云袍,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个几乎与他等高用褐色粗布包裹人形轮廓的东西静静立在那里,结依站起身,心里有些警惕,但面上维持着平静。
“你好,请问你是?”
“蝎。”
“听说这里有医疗和舒缓。”
“是的,这里是宁心屋。”
结依点头,侧身让开。
“请进。是有什么不适吗?”
蝎走了进来,身后那个巨大的人形物体也无声无息地跟入,行动间竟然毫无滞涩,他在室内站定,目光似乎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结依脸上。
“不是要舒缓人体。”
他言简意赅地说,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并非血肉,而是由某种木质和金属关节精巧构成,却活动自如。
“关节链接处,长期任务后会有细微的磨损和查克拉回路滞涩,常规保养无法处理,你能用医疗忍术疏导能量回路么?”
结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精巧的傀儡手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安静的人形,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压下心头的惊讶,思考了片刻。
“可是......我没处理过......傀儡。”
她斟酌着词句。
“但如果是查克拉能量回路的疏导,原理或许与人体经络有相通之处,我可以试试看,但不能保证有效果。”
蝎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失望,他点了点头,走到软榻边坐下然后示意性地抬了抬那只傀儡手。
“这里。”
结依走过去,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手部关节的结构和隐约流动的查克拉光晕,她凝聚起一丝精细和凝练的查克拉,指尖泛着极淡的绿芒,小心翼翼地接近一个看起来像是腕部枢纽的复杂节点。
她的查克拉尝试性地探入那非生命的结构中,出乎意料,她立刻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但更僵化的能量流动模式,一些节点确实有轻微的淤塞感像生锈的齿轮。
她屏息凝神,用最小的输出,极其耐心地去疏通那些节点,过程很慢,需要全神贯注,蝎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大约一刻钟后,结依收回手,轻轻吐了口气。
“这里,还有这里,”
她指着几个位置。
“能量流动不太顺畅,我稍微疏通了一下,但更深层的结构我不了解,不敢妄动。”
蝎活动了一下那只傀儡手,五指开合,关节转动发出流畅的摩擦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可以。”
“比之前顺畅百分之七左右。”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个小卷轴,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几种用于保养关节和润滑核心部件的稀有溶剂配方,其中两种主材料在雨之国边境的黑市可以找到,价格不菲,如果你能配制出来,我可以支付报酬,或者用等值情报交换。”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个沉默的人形傀儡离开了,像来时一样安静。
结依拿起那个小卷轴,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工整却冰冷的字迹和配方图,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个新成员,像剥离了情感的......人。
迪达拉的到来,则像一颗投入沉闷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涟漪。
那天傍晚难得的雨歇,西边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昏黄中带着锈红色的夕阳余晖,短暂地照亮了湿漉漉的据点外部,结依正在草药棚里,趁着这点天光检查几株喜光药草的长势。
一个身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有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在夕阳余晖下几乎闪着光,扎成高高的马尾,他同样穿着黑底红云袍,但穿得有些随意,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网状衬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几个奇特的粘土包和一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嗯?这里居然有块小菜地?”
他走进棚子,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过来,蹲在结伊旁边,盯着那些草药。
“长得不怎么样嘛,嗯。”
结依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湛蓝色充满好奇和活力的眼睛。
“不是菜地,是药草园啦。”
“药草?”
迪达拉歪了歪头,伸手想去碰一株金盏花的花苞。
“别碰。”
结依轻声提醒。
“有些药草汁液沾到皮肤会痒。”
迪达拉立刻缩回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麻烦,嗯。”
但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兴致勃勃地打量起整个棚子。
“你是这里负责做饭和治伤的那个?我听角都那家伙念叨过预算什么的,嗯。”
“我不叫那家伙,我叫结依,负责后勤和医疗。”
结依没看他,继续手里的活。
“你是新来的成员?”
“迪达拉,嗯!”
他颇为自豪地指了指自己。
“未来最伟大的艺术家,嗯!暂时和蝎大哥一组,那家伙......啧,整天鼓捣那些不会动的傀儡,无聊死了,嗯。”
艺术家?结依有些疑惑,但没多问,她注意到迪达拉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灼伤和粘土残留的痕迹。
“你的手。”
她指了指。
“需要处理一下吗?宁心屋里有药膏。”
迪达拉抬起手看了看,耸耸肩。
“小意思,做艺术创作总得付出点代价,嗯,不过……”
他眼珠转了转,看着结依温和的侧脸,又看看这片虽然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园子,忽然咧嘴一笑。
“你这里挺清净的嘛,比对着蝎大哥那张脸有趣多了,嗯,我下次无聊了能随时过来吗?拔拔草什么的。”
他的用词让结依忍不住笑了。
“不是拔草啦,是照料,而且有些草药很娇贵,不能乱动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答应你我会小心的,嗯!”
迪达拉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我带点我的新作品给你看,保证比这些花花草草震撼得多,嗯!”
他挥挥手,哼着歌又晃悠走了,金色的马尾在渐暗的天光里跳跃。
自那以后,迪达拉果然时不时会溜达到草药棚或宁心屋,他性格跳脱,话多,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时确实会笨手笨脚地差点碰倒药架,或者把两种草药认错,但结依发现他并无恶意,只是天性使然,而且认错后会老老实实道歉,帮忙收拾。
他有时会带着他口中不成熟的小作品,一些用起爆粘土捏成奇形怪状的小动物或花朵,得意洋洋地展示给结依看,但总会强调这只是练习,然后那些作品比较满意的会强制自动摆在宁心屋的各个角落里。
“真正的艺术是瞬间的毁灭,嗯!”
结依通常只是笑着听着,偶尔在他手指又添新伤时,不由分说地拉他去涂药膏,迪达拉起初嫌麻烦,但发现结依调制的药膏清凉止痛效果很好后,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两人之间,逐渐形成一种轻松友好甚至有些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迪达拉会抱怨蝎的沉闷,抱怨任务目标的毫无美感,结依则一边整理药材,一边温和地回应几句,或者提醒他某个粘土雕塑捏歪了。
这种变化,落在某些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鼬来宁心屋的时间似乎更固定了些,依旧是夜晚。
但他有时会恰好在迪达拉傍晚跑来叽叽喳喳的时候,出现在门口,他不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屋内暖光下,结依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听着迪达拉手舞足蹈地讲述他今天又差点炸了哪个训练场,嘴角带着无奈又温和的笑意,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当迪达拉兴奋地试图把手里的一个粘土蜘蛛凑到结依面前想吓唬她,而结依笑着偏头假装害怕躲开时,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转身离开,但当晚他来到宁心屋接受治疗时,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冷几分,结依小心地为他疏导眼部疲劳时,能感觉到他身体比往常更加僵硬。
“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她轻声问,和往常一样,鼬闭着眼,没有回答。
治疗结束后,他默默喝完茶放下杯子没有立刻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丑丑的用白色粘土捏成,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的小玩意,是迪达拉某次留下的礼物。
“无关的东西。”
鼬的声音响起,听出情绪中带着微怒。
“不要放在工作区域。”
结依顺着他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啊,那个......是小迪...... 迪达拉暂时放这里的,我明天还给他。”
鼬心里想,小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粘土兔子,准备收起来。
鼬的目光在她拿起兔子时,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飞段是和角都一起来的,而且来得颇为热闹。
“疼疼疼!角都你这混蛋,走慢点会死啊!”
飞段大呼小叫的声音老远就传来。
角都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捆在飞段的手腕上,更准确地说,是捆在飞段那被他自己划得乱七八糟、鲜血淋漓的手臂上,飞段一头银发炸着,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穿着晓袍却不系扣子,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角都拖着往前走。
“闭嘴,再吵就把你扔进基地的下水道。”
角都冷冷地说,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宁心屋走来,结依正在门口晾晒纱布,见状吓了一跳。
“结依。”
角都在门口停下,把绳子往她手里一塞。
“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不深,死不了,吵得我没办法对账。”
说完,他看都没看飞段一眼,转身就走,回去继续他的账本大业了。
飞段冲着角都的背影做了个粗鲁的手势,然后才转过头,龇牙咧嘴地对结依说。
“喂,你就是那个医疗的?快给本大爷看看!这伤可是为了献给邪神大人的!”
结依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那上面不仅有新划的伤口,还有各种陈旧的疤痕和疑似他自己刻上去的诡异符号,她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进来吧,坐下。”
飞段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哟,这地方弄得还不错嘛。”
结依打来清水,开始清理他手臂上的血迹,飞段果然很吵,全程没停嘴,一会儿抱怨角都小气,一会儿吹嘘他的邪神大人多么伟大,一会儿又评价结依的手法太温柔了不够带劲。
但当结依用掌仙术为他愈合那些其实并不算严重的伤口时,他忽然安静了一下,歪着头感受着那清凉的查克拉。
“咦?这感觉......有点意思。”
他盯着结依泛着绿光的手。
“不是普通的医疗忍术吧?”
“只是基础掌仙术。”
结依平静地回答,加快速度处理完,包扎好。
“好了,伤口不深,但最近别再弄新伤了。”
她本来想说别再自残,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哈!为了邪神大人,这点伤算什么!”
飞段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绷带下伤口已然愈合大半。
“谢啦,小姑娘!”
他哈哈大笑着跑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
结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开始收拾染血的纱布和水盆,她发现,飞段虽然举止怪异吵嚷,但似乎......并不难相处,甚至有种诡异的单纯感,只是他和角度那种奇特的搭档关系,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阿飞的出现总是神出鬼没,而且充满戏剧性。
第一次,他是在迪达拉正举着一个粘土大蜈蚣,试图吓唬结依并解释其螺旋动态美感时,突然从宁心屋的房梁上倒吊着垂下来的。
“哇!这是什么!好丑!嗯——不对,我是说,好可怕!”
夸张且带着滑稽颤音的声音响起。
迪达拉吓得手一抖,粘土蜈蚣差点掉地上,他怒气冲冲地抬头。
“阿飞!你这混蛋!又偷听!嗯!”
“才没有偷听呢!阿飞是来探望辛勤工作的结依前辈的!”
戴着螺旋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阿飞轻盈地翻身落地,动作夸张地行了个礼。
“结依前辈辛苦了!要不要阿飞帮你教训这个总来打扰你的艺术笨蛋?嗯!”
“你说谁是艺术笨蛋!嗯!”
迪达拉炸毛。
“谁答应就是说谁咯!略略略!”
阿飞躲在结依身后,对迪达拉做鬼脸。
结依被夹在中间,看着这两个活宝,一时间哭笑不得。
“阿飞……是吗?”
她试探地问。
“小迪没有打扰我哦,他只是来送点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迪达拉刚放下的一包据说从任务地带回来的...... 嗯...... 味道奇怪的当地茶叶。
“哎——结依前辈人真好,还帮这个笨蛋说话!”
阿飞凑近一点,面具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不过前辈要小心哦,这个笨蛋艺术家脑子里只有爆炸和粘土,一点都不体贴,嗯!”
“要你管!嗯!”
两人就这么在宁心屋里斗起嘴来,吵吵嚷嚷,却并不让人讨厌。
阿飞虽然举止浮夸,说话真假难辨,但结依能感觉到他应该并没有恶意,甚至那种夸张的表演下,似乎藏着某种观察。
他偶尔会问一些看似无厘头细想却有点刁钻的问题,比如。
“结依前辈觉得永恒是什么形状的?”
“如果必须失去一样感官,前辈会选哪个?”
然后不等结依认真回答,又自己嘻嘻哈哈地转移话题。
有一次,阿飞独自晃悠过来,结依正在研磨药粉,他安静地,这对他来说很罕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结依前辈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很安心呢。”
结依抬头,看到他面具后那只眼睛正看着自己,虽然带着笑意,却似乎有一瞬间的专注。
“嗯,因为喜欢。”
结依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
“而且能帮到大家,挺好的。”
阿飞歪了歪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嚷嚷着要去给角都大人的账本画涂鸦,一溜烟跑了。
结依发现,自己确实不讨厌阿飞,甚至觉得,有他和迪达拉在,这个总是笼罩在雨声和沉默中的据点,似乎多了点鲜活的人气。
只是,她没注意到,当阿飞用那种夸张的语调叫她结依前辈,或者突然凑得很近说话时,不远处鼬的身影正冷冷看着他们那边。
这天,迪达拉终于炫耀完他的新作品,一只据说能飞的三头粘土鸟,被蝎用一个眼神无声地召唤走了,宁心屋里暂时恢复了安静,结依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准备把迪达拉上次留下的那包奇怪茶叶泡来试试。
门口光线一暗。
鼬站在那里,不知已来了多久,他穿着深色便服,目光平静地落在结依手中那包茶叶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经常来?“
结依点点头。
“嗯,小迪他......比较活泼,啊,阿飞最近也偶尔会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他们来的时候,需要静养的成员我都会安排在其他时间,不会打扰到治疗。”
鼬没说话,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软榻,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药草棚里被迪达拉不小心碰歪了一角还没完全扶正的支架。
“药园需要修缮。”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天我有空。”
结依有些意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啊,那个是今天下午迪达拉帮忙时不小心......不过不用麻烦你了,鼬先生,我明天自己弄一下就好。”
“他毛手毛脚,能干好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结依,灯光下他的眸子深黑如墨,里面映着结依有些怔忪的脸。
“这里。”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空中,仿佛在划定一个无形的范围。
“是你的领域,保持它的秩序和......安宁,很重要。”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走向软榻,像往常一样躺下闭上了眼睛。
结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茶叶,有些不解的想着他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呢。
她定了定神,像往常一样,洗净手走到他身边坐下,当她的掌心再次覆上他微凉的眼睑时,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眼部的疲劳似乎并不那么严重,但那种无形紧绷的情绪,却比以往更加清晰。
结依不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21.
>阅读前看合集里的前言<
//OOC致歉//
>时间线也会有少许改变<
空气里漂浮着草药苦香,混合着角落小炉上一直温着茉莉混合决明子的养生茶汤的淡雅甜香。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了些许,结依不用回头,从那几乎无声的脚步和空气里一丝清冷沉静的气息,便知道是谁,她将最后一只药钵放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
鼬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常服,黑发披散在肩后,发梢还带着一点室外潮润的水汽,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室内,整洁的软榻,半垂的米白帘幔,分类清晰的药架,窗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薄荷和罗勒,最后落在结依脸上。
“鼬先生。”
结依微笑了一下,指了指小炉边的矮几。
“茶刚温好,是茉莉决明子,今天加了冰糖,甜口一些。”
鼬地点了下头,迈步进来,他没有走向软榻,显然今日并非为了缓解眼疲而来,而是径直走到窗边那张木椅旁姿态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一小片被棚子笼罩绿意盎然的药圃,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放松?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孤峭感,在此刻这个熟悉的空间里,似乎悄然收敛了许多。
结依没有多话,用干净的陶杯斟了七分满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温热的茶气氤氲而起,带着茉莉的清香和一丝隐约的甜,鼬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水汽上,像是在观察那细微的流动。
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活力过剩哼着古怪调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叮铃哐啷像是瓶罐碰撞的声响。
“结依!结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嗯!”
迪达拉那颗金色的脑袋率先探进门来,脸上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笑容,他今天没穿晓袍,只穿了里面的深色常服,裤腿上还沾着点泥巴,一手拎着个湿漉漉的麻布袋子,另一只手挥舞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菌类颜色却异常鲜艳,甚至有点可疑的伞盖。
他兴冲冲地迈进来,一眼先看到了窗边安静喝茶的鼬,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灿烂的笑容收敛了大半。
“哦,鼬大哥也在啊。”
他随口打了个招呼,注意力立刻又转回结依身上,把那个色彩斑斓的菌类举到她面前。
“看!在据点后面那片老林子里湿木头底下发现的!这颜色!这质感!简直是自然界的爆炸艺术!嗯!我觉得晒干了磨成粉,加到粘土里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结依看着那朵蘑菇鲜艳得有些过分的伞盖,以及伞盖边缘一些可疑的暗色斑点,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小迪,这个......颜色这么艳,可能有毒,最好别乱碰,更别磨成粉。”
“有毒才带劲啊!艺术就是需要风险!嗯!”
迪达拉不以为然,但还是听话地把蘑菇拿远了些,又献宝似的打开那个湿漉漉的麻袋。
“还有这些!一些没见过的苔藓和地衣!我觉得可以移植到你的药圃边上,增加一点......嗯......野性的美感!”
麻袋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腐殖土和潮湿植物的气味,结依有些头疼地看着迪达拉亮晶晶的蓝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谢谢你想着药圃,不过这些苔藓的习性我不清楚,随便移植可能会影响现有的草药,先放在门口那个空木槽里吧,我晚点看看。”
“好嘞!嗯!”
抿茶的鼬,看着气氛融合恰恰的他们俩,周身的空气冷了几分,心想,这是不把他放眼里吗?
迪达拉爽快地应了,转身把麻袋放到门外指定位置,又拎着那朵毒蘑菇研究起来,嘴里还嘀咕着关于色彩稳定性和孢子爆破可能性的古怪话题。
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似乎并未离开过结依忙碌的身影,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沉重夹杂着轻微倒吸凉气声的脚步声传来,鬼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半边身子倚着门框,右手捂着左肩,龇着牙。
“嘶——小丫头,你昨天给我敷的那个药膏,是不是劲儿太大了?怎么这会儿又酸又胀,还有点发热?”
结依立刻迎上去。
“鬼鲛?我看看。”
她示意鬼鲛坐到软榻上,小心地揭开上午包扎的敷料,伤口周围的红肿确实已经消退大半,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摸上去温度略高。
“是药力在深入起作用,促进淤血和残留毒素消散的正常反应,会有点酸胀发热。”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指尖凝聚起极淡的绿色查克拉,在伤口周围几个穴位轻轻点按,舒缓那种不适感。
“我再给你换一种凉性镇痛的药膏,会舒服些。”
“哦,这样啊。”
鬼鲛松了口气,任由结依动作,目光却瞥见了窗边抿茶的鼬和蹲在门口研究蘑菇的迪达拉,咧嘴笑了。
“哟,今儿这儿挺热闹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平稳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迪达拉的自言自语。
“三号腰椎连接关节,左臂肘部齿轮组,有异常摩擦音。”
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依旧裹在那身宽大的红云黑袍里,他身后,那具名为绯流琥的巨大傀儡也沉默地跟入,几乎占据了门口剩余的空间,蝎的目光径直落在结依身上,对于屋内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蝎先生。”
结依正在给鬼鲛涂新药膏,闻声抬头。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蝎没有表示同意或反对,只是走到屋子另一侧相对空旷的角落,静静地站在那里,绯流琥立在他身后,如同一个诡异的影子,迪达拉看到蝎,倒是眼睛一亮,举着毒蘑菇就想凑过去。
“蝎大哥!你看这个!绝佳的天然颜料来源,嗯!”
蝎瞥了那蘑菇一眼,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剧毒,蠢货。”
迪达拉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嘟囔。
“毒也能利用啊......”
但还是讪讪地退开了些,结依给鬼鲛上好药,结依重新给他包扎好,叮嘱道。
“这次药膏凉性,应该不会再有那种酸胀感了,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换一次药。”
“成,谢啦。”
鬼鲛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舒服多了,站起身,也没急着走,顺手从公共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就靠在放满草药的木架旁,一边喝一边看热闹似的打量着屋内越来越拥挤的场面。
这份热闹很快迎来了下一位贡献者。
角都背着手,迈着一种介于巡视和散步之间的步伐,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屋内的人数,绿色眼睛在面罩上方微微眯起,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结依。”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而实际。
“上个月宁心屋的耗材支出,比预估高出百分之五,其中纱布、消毒药水、基础镇痛药膏三项超支明显。
“解释。”
结依正在准备稍后给蝎保养傀儡关节可能要用的工具和溶剂,闻言连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角都大哥,超支主要是因为飞段先生上周来了四次,伤口处理消耗了大量纱布和消毒水。”
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
“我都按你的要求详细记下了。”
角都接过本子,快速浏览了一遍,哼了一声。
“飞段那个白痴......他的额外消耗,下次任务佣金里直接扣。”
他把本子递还给结依。
“明白了。”
结依点头,收回本子,角都这才像完成了一项必要程序般,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蝎和他身后的傀儡上,眉头皱了一下。
“傀儡保养?这部分开销当初预算里可没包括。”
蝎的声音毫无波澜。
“材料自备,她只提供查克拉疏导,以稀有材料折价支付。”
角都思考了两秒,似乎在心算这种交换是否划算,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但每次交换需明确标价并记录。”
他们在这边讨论着商业条款,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喂!角都!你走那么快干嘛!邪神大人还没听到我完整的祈祷词呢!”
飞段大呼小叫地追了进来,银发炸着,脸上新添了几道还在渗血丝的细小划痕,手里还攥着他那柄造型狰狞的三段镰刀。
他看到屋内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嚯!开集会吗?怎么不叫我!”
他一眼看到正在喝茶的鬼鲛,立刻凑过去。
“大个子,你伤好了?来来来,让我看看伤口,顺便给你讲讲邪神大人的恩赐......”
鬼鲛一脸嫌弃地躲开。
“去去去,我刚上好药,你别给我再弄感染了。”
飞段也不在意,又转向正小心翼翼把毒蘑菇放到窗台外侧的迪达拉。
“金毛小子!你手里那玩意颜色不错啊!用来画仪式阵肯定够醒目!”
“这是艺术材料!不是给你乱画的!嗯!”
迪达拉像护崽一样把蘑菇挡在身后,角都被飞段吵得眉头紧锁,直接伸手揪住飞段的后衣领。
“安静点,白痴,要处理伤口就过去排队,不然就滚出去。”
“排什么队!我可是最重要的伤患!邪神大人最忠诚的伤患!”
飞段嚷嚷着,但还是被角都拎到了结依面前。
“快点给我弄弄,角都这家伙小气死了,说我再流血就把我扔去喂鲨鱼!”
鬼鲛:“???”
结依已经对这场面见怪不怪,熟练地指指软榻。
“坐下,手伸出来。”
她看了一眼飞段脸上的新伤,叹了口气。
“这次又是为什么?”
“为了测试新的祈祷手势的虔诚度!”
飞段得意洋洋地说,伸出满是新旧疤痕和新鲜伤口的手臂。
结依摇摇头,开始清理伤口,飞段果然安静不下来,一边看着结依动作,一边扭头跟角都拌嘴,又试图跟研究傀儡关节的蝎搭话,得到的是彻底的漠视,还不忘点评迪达拉那朵毒蘑菇长得不够对称,缺乏神圣感。
就在这略显嘈杂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秩序,主要归功于角都无声的威慑和结依专注平和的气场的忙碌中,一阵更轻柔的脚步声靠近。
小南出现在门口,蓝紫色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常服,外面罩了一件浅紫色的薄外套,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堪称济济一堂的景象,脸上露出丝毫惊讶。
“小南姐。”
结依正给飞段涂抹一种促进浅表伤口愈合的药膏,抬头打招呼。
“嗯。”
小南轻轻颔首,走了进来,她没有打扰任何人的正事,径直走到摆放着各种成品药包和茶包的架子前,目光仔细地寻找着。
“需要什么吗,小南姐?”
“上次你给我的祛湿通络的药草包,用完了。”
小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效果很好,想再拿一些,另外,最近睡眠有些浅,有什么推荐的茶包吗?”
“有的,我给你拿。”
结依快速给飞段贴好最后一块纱布,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好了,然后走到架子旁,从上层取下一个用深蓝色布包好的药草包,又从另一个格子里拿出两个用棉纸包好的茶包。
“这个是新配的安神茶,百合、酸枣仁、茯苓为主,味道很淡,睡前喝一杯试试,如果觉得不够,下次我给你调整。”
“好,谢谢。”
小南接过,仔细看了看标签,收进袖中,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窗边,目光落在鼬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甜口花茶上,又看了看鼬沉静看向结依忙碌的身影,似乎......有事情?
“今天这里,很热闹。”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
鼬这才微微转过脸,看了小南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甜润的茶汤滑过喉间。
就在这份因为小南的到来而略显沉淀的气氛中。
“哇啊啊啊!不好啦不好啦!结依前辈!大事不妙啦!”
非常夸张,带着哭腔一听就很假的喊叫声由远及近,一个橙色的螺旋面具猛地从门框边探出来,然后是阿飞手舞足蹈的身影。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样,嗖地窜进屋里,毫不犹豫地躲到了结依身后,双手抓着她的围裙边,瑟瑟发抖地指着门外。
“蝎前辈的傀儡!蝎前辈的傀儡活过来要咬阿飞啦!好可怕!”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蝎微微转向阿飞的方向,脸上那股无聊和冷漠的气息几乎化为实质,迪达拉噗嗤一声笑出来。
“活该!让你去逗绯流琥!嗯!”
角都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噪音的忍耐接近极限,鬼鲛抱着胳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飞段则兴奋起来。
“哦?傀儡活了吗?是不是邪神大人显灵了?快让我看看!”
小南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微微摇头。
而窗边的鼬,握着茶杯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他的目光从结依身上收回,缓缓扫过躲在结依身后还在夸张表演的阿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屋内的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阿飞抓着结依围裙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结依被阿飞拽得晃了一下,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迪达拉快速走过来拍掉阿飞抓着她围裙的手,阿飞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别耽误结依做事情啦!”
“诶——你们都不关心新人君我吗?阿飞好伤心......”
“你再吵。”
角都冷冷地开口,绿色眼睛盯着阿飞。
“下次任务的所有后勤补给,你自己背。”
阿飞立刻站直,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经过阿飞这一番搅和,屋内原本略显分散的注意力似乎无形中聚焦了一些。
虽然目的各异,性格迥然,但此刻大家都在这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被一种微妙的氛围笼罩着。
迪达拉终于放弃研究那朵毒蘑菇,在蝎一句“再碰就给你手上涂腐蚀剂”的威胁下,凑到小南旁边,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安神茶包。
“小南姐,这个好喝吗?嗯?有没有爆炸般的回味?”
小南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
“哦……”
迪达拉似懂非懂,又溜达到鬼鲛旁边,打量他肩膀上的新敷料。
“大个子,你这伤是被什么弄的?受伤的瞬间造型够不够艺术?嗯?”
“一条长得丑了吧唧的刺豚鱼。”
鬼鲛没好气地说。
“艺术个屁。”
飞段缠着角都,非要他报销自己为了邪神大人受伤的精神损失费,被角都一句你的精神本来就不正常,无需额外损失怼得跳脚。
蝎已经无声地走到结依面前,示意可以开始保养了,结依连忙净手,取出专门调配用于润滑非生命体能量节点的温和溶剂,以及几样特制的探查工具。
她请蝎将需要保养的傀儡手臂部件拆卸下来,蝎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冰冷的美感,放在铺着软垫的操作台上,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查克拉探入那些精密的关节和回路。
阿飞安静了下来,嗯相对而言,在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拿起一个干燥的柠檬片闻闻,又对着墙角的盆栽做鬼脸,但总算没再发出惊人的噪音。
鼬始终坐在窗边,喝着他的甜口花茶,目光时从始至终没离开过结依忙碌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静,只是在阿飞又一次试图凑近结依,指着操作台上的傀儡部件问出又一个无厘头问题时,鼬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窗台轻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并不响,却让阿飞的动作顿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嘻嘻一笑,转身又去逗弄正在和角都进行财务辩论的飞段了。
时间在这片混杂着草药香、茶香、淡淡溶剂味,以及各种高低起伏和吵闹的人声中,缓缓流淌。
当结依终于完成对蝎的傀儡部件的保养疏导,将最后一个齿轮安装回位时,她轻轻舒了口气,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蝎接过部件,迅速而精准地装回绯流琥体内,活动了一下,那具巨大傀儡发出比之前流畅细微得多的运转声,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然后将一个小巧的卷轴放在操作台上,那是之前约定好的关于某种稀有粘合剂的产地情报。
做完这一切,蝎没有丝毫停留,带着绯流琥转身离开了,黑袍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蝎的离开仿佛是一个信号。
飞段被角都拎着后领拖走了,理由是再不去训练场消耗你过剩的精力,今晚就别想吃饭。
迪达拉也终于对他的毒蘑菇失去了部分兴趣,主要是被结伊严厉警告不许在据点内研磨可疑真菌,打着哈欠说要回去完善他的究极艺术构想,晃悠着走了。
鬼鲛喝完了第三杯茶,拍拍肚子,说了句茶不错,就是甜了点,也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了。
小南对结依轻声道了谢,拿着药包和茶包,步履轻盈地离去。
阿飞在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忽然凑到结依面前,面具后的眼睛弯着,轻微瞄了一眼她后面抿茶的鼬。
“结依前辈今天辛苦啦!人气超旺呢!”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不过结依前辈人气旺,有些人心里可不得劲咯~~”
说完,不等结依反应,他就一溜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欠揍笑声。
热闹退潮般散去,宁心屋内恢复了惯有的宁静,只剩下炉上茶壶微微的沸鸣,以及……窗边那个一直未动的身影。
结依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屋子,轻轻舒了口气,但嘴角却带着一抹未消的笑意,虽然有点忙乱,但感觉……并不坏,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用过的杯盏、迪达拉留下的可疑蘑菇,她决定明天拿去处理掉。
当她擦拭着操作台,经过窗边时,鼬的声音低低响起。
“茶凉了。”
结依停下动作,看向他,本来目光在结依身上的鼬在结依转过来时转头望着窗外,茶杯确实已空,杯壁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
“那我再给你续一杯?”
鼬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结依面前停下,结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映着炉火的微光和她有些困惑的脸。
“今天。”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很多人。”
“嗯。”
结依点点头,笑了笑。
“是有点意外呢,没想到大家会同一个时间来这里凑到一起。”
鼬的目光在她笑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她手中擦拭着还沾着一点傀儡保养溶剂的布巾。
“你好像很擅长,处理这些。”
“这是我的工作嘛。”
结依轻声说,心里却因为他这句话而微微一动,鼬没再说什么,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拂去了结依头发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碎屑,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头发。
“辛苦了。”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鼬先生。”
结依叫住他,鼬在门口停下,微微侧身。
“明天的茶......”
结依看着他,眼睛在炉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想喝什么口味?”
鼬的目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眸里,静默了几秒。
“……甜的。”
他留下这句话,身影融入了门外走廊渐浓的暮色与雨声中。
结依站在原地,头发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触感,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悸动缓缓填满。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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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心屋里,结依刚将最后一批药材分装标记完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她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药圃的棚顶上,汇聚成细流,沿着边缘滴落。
结依忽然想起,前几天去据点外围林子里采集一种喜湿的辅药时,似乎在不远处的山坳里,瞥见过一缕不袅袅升起的热汽。
当时急着回来处理药材,没有细看,现在想来,那地方背风,又有热源……莫非是温泉?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连日阴雨,身上总觉得有些粘腻,即便据点里有烧热水的条件,室内那种局促的擦洗,怎么比得上天然温泉的舒展?
说做就做。
她看了看时间,刚过正午,据点里通常比较安静,她快速收拾好摊开的药材工具,跟正在大厅一角核对明日采购清单的角都打了个招呼。
“角都大哥,我出去采点新鲜艾草,很快就回。”
据点后面林子里确实有野艾,这个理由很正当。
角都从账本里抬起头,绿色眼睛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又埋头进他的数字世界里。
雨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据点后方那片因为连日雨水而显得格外雾气沼沼的林子,脚下是吸饱了水分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中只听见自己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空洞的滴水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生着巨大蕨类植物的岩壁,那股混合着硫磺气息的温热湿气果然更加明显了,再往前几步,拨开垂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不大的天然温泉池映入眼帘,池子嵌在山坳底部,被几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灰黑色岩石半围着,岩石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喜水苔藓,池水是清澈的乳蓝色,正不断地从池底岩缝中冒出细小的气泡,在水面破裂,散发出带着硫磺味的白汽,池边散落着一些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卵石。因为上方有突出的岩檐和茂密的树冠遮挡,雨水只有零星几滴能飘进来,大部分区域都是干燥的。
真是个隐秘又舒适的好地方呢。
结依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她褪去衣物,踩着池边光滑的卵石,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水中,温度恰到好处,略烫,却正能驱散雨林阴湿带来的寒意,她慢慢将整个身体浸入温暖的水中,直到热水漫过肩膀,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
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在热水的包裹下逐渐松弛,她靠在池边一块微凹的岩石上,仰起头,看着岩檐缝隙间漏下被水汽晕染得模糊的天光,听着远处雨林寂静的声音,这阵子的疲劳都随着蒸腾的热气一点点飘散,她甚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结依一开始并未在意,以为是林间的小动物,但那声响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某种......咀嚼拉扯的声音?
她疑惑地睁开眼,朝着自己放衣物的那块大石头看去。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正用它灵活的前爪扒拉着她叠放在石头上的衣物,上面的衣物已经被它叼在了嘴里,正使劲往外拖。
“喂!你给我放下!”
结依又惊又羞,压低了声音急斥,身体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脑袋。
那小动物被她一吓,非但没松口,反而叼着那件衣物,哧溜一下窜下了石头,飞快地朝着林子深处跑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等等!你给我回来!”
结依又急又气,脸腾地红了。
那是她唯一的衣物,这可怎么办啊?
她正泡在温泉里进退两难,羞恼交加地想着要怎么办......另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传来了。
是人的脚步声,还有交谈声,正从她来时的方向,朝着温泉这边靠近!
“......真的,我上次砍柴时看到的,就在这山坳里,冒热气,绝对是温泉!”
“这鬼天气,湿冷得骨头缝都疼,能泡个温泉就舒坦了......”
“快点,趁雨小,泡一会儿还得回去干活呢......”
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带着雨之国特有的口音,语气随意而熟稔。
结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此刻赤身裸体泡在池中,衣物被动物叼走了,而几个陌生男子正在逼近!
怎么办?潜入水底?可这池水清澈,又能躲多久?出声喝止?对方若是不怀好意......她手指摸向池边,抓住了那块略显尖锐的石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和极大的羞耻。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拨开藤蔓踩断枯枝的声响,甚至能看到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的身影。
就在结依几乎要绝望,准备不管不顾地出声或者奋力一搏的瞬间——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村民的交谈声,脚步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结依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到一个轻微的落地声,就在温泉池的另一侧,那块最高大的岩石后面。
一道熟悉而挺拔而孤峭的黑色身影,从岩石后缓步走了出来。
是鼬。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底红云袍,脚步平稳无声,径直走到池边,正是那几名村民即将走出来的方向,他背对着温泉池,面对着灌木丛的方向站定。
结依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好羞耻!她现在可是裸着身体呢!
鼬没有回头,他平静地站在那里,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红云黑袍的拉链。
那件宽大质地独特的黑袍被他褪下,手臂向后一扬,布料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结依所在的温泉池岸边,离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穿上。”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此刻诡异寂静的清晰。
“十分钟后,他们的幻术自解。”
说完,他再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丝毫要回头或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如同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结依猛地回过神,脸颊烧烫得厉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不再犹豫,也顾不得害羞,迅速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她甚至不敢往他那边看,用最快的速度抓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好闻气息的袍服,手忙脚乱地裹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上。
袍子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拖地,袖口也长出很多,但布料厚实,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微冷的空气,也隔绝了刚才那几乎灭顶的羞耻与恐慌,她慌乱地将过长的袖子卷起,手指因为紧张和冰冷而有些发抖。
包裹妥当,她才敢抬起眼,看向鼬的背影,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
“我……我好了。”
她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未散的颤音。
鼬点了下头,迈开脚步。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率先朝着与村民来路相反的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走去。
结依连忙跟上,赤脚踩在湿润的落叶和石子上,有些凉有些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紧紧裹着身上过于宽大的黑袍,小步跑着跟在他身后,袍子上那股属于他的清冽而沉静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着。
一路无话。
只有两人踩在林地里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的雨声林涛。
直到远远能看见据点后门的轮廓,鼬才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竹篓递还给她。
“回去。”
他简短地说,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据点方向。
“鼬先生......”
结依接过竹篓,抱在怀里,抬起头,脸上红晕布满脸颊,眼神却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有窘迫,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
“谢谢你......我......那个......衣服,我洗干净后还你。”
鼬这才垂下眼帘,看了她一眼,少女裹在他的黑袍里,更显得纤弱,灰蓝色的湿发贴在颈边,脸颊绯红,他心里漾起波澜。
“嗯。”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还有,我并非特意跟随,只是顺路,去那边查看一下地形。”
顺路?查看地形?结依不知道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
“不管怎样……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那种后果她不敢想象。
鼬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说。
“早些回去。”
“嗯。”
结依再次点头,抱着竹篓,裹紧身上的黑袍,朝着据点后门快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鼬还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后,直到她安全走进据点那扇厚重的门内。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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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憋闷感,连往日规律的雨声都缺席了,只剩下无孔不入的潮气。
宁心屋的药草棚倒是喜欢这种天气,几株喜阴的草药叶片舒展得格外油润。
结依正蹲在棚内,小心地给一丛长势过于旺盛的薄荷分株。
迪达拉盘腿坐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团白色的粘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它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最近关于艺术的新构想。
“……所以啊,关键就在于低温状态下查克拉的爆发式释放节点,嗯!如果能精准控制,就能在爆炸瞬间形成完美的冰晶扩散形态,那才叫真正的转瞬即逝之美!比单纯的火焰和冲击波高级多了!”
迪达拉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粘土被他捏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河马。
结依小心地将分好的薄荷幼苗栽进新备好的土里,闻言抬头笑了笑,额角沾了一点泥星。
“听起来很复杂呢。”
“那当然!这就是艺术!”
迪达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指一用力,粘土河马的肚子鼓了起来,他连忙补救,结果翅膀又掉了一块。
“……啧,这粘土湿度不对。”
他有些懊恼地往前倾身,想从结依脚边的水桶里撩点水调整粘土湿度,看到结依
额角沾了一点泥星,很自然的伸手帮她擦掉,结依微笑道谢。
“谢啦,小迪。”
“客气什么。”
迪达拉含糊地应着,专注地摆弄他的粘土,刚才那举动对他而言显然也是无心之举。
棚内光线昏暗,药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湿漉漉的粘土气味,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两个年轻人因共同照料的药草和迪达拉跳跃的话题而凑在一起,无心的肢体接触,在这样亲近熟稔的相处中,显得自然而然,谁也没有多想。
然而,在不远处拐角阴影里,一道沉静的目光将刚才那一幕,清晰地收入眼底。
鼬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几乎与昏暗的廊道融为一体,他原本只是途经此处,迪达拉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和结依温和带笑的回应,让他脚步微顿。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幕。
迪达拉倾身时替结依擦掉额角的泥星,灰蓝色发丝拂过肩头,侧脸上那抹浅笑,迪达拉挨得极近的姿态。
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廊道昏暗,他深邃的眼眸隐在额发的阴影下,仿佛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只有那拢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尖抵住了冰凉的掌心。
一种异常清晰的烦躁感,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向来冷静无波的心绪深处,顽固地存在着,带来一种滞涩的不适。
曾经,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依赖的,仰望的,全心全意的。
那个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小小身影,那个在绝望边缘抓住他衣襟哭泣的少女,那个在暖光下小心翼翼为他舒缓疲惫的女孩……
她的世界,似乎应该,不,是必须以他为中心的轨道。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多了这么多嘈杂的声音?多了这么多……无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吵吵嚷嚷的总是带着莫名其妙热情的小子。
“呀咧呀咧,这不是鼬前辈吗?一个人站在这么黑的地方,是在欣赏什么特别的风景吗?”
一个带着滑稽颤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鼬的耳畔响起。
鼬的眼珠微微向侧后方转动了一毫,戴着螺旋面具的阿飞,不知何时像鬼魅一样,从墙壁的阴影里渗了出来,挨得极近,面具上唯一的孔洞后,那只眼睛弯成戏谑的弧度。
阿飞顺着鼬刚才视线的方向,朝着药草棚里瞥了一眼。
“哦——原来是在看结依前辈和迪达拉前辈啊,嗯?两个人蹲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起来关系真不错呢,是吧,鼬前辈?”
他的尾音刻意拉长,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调侃。
鼬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药草棚的方向,只是那眸色似乎比廊道的阴影更沉郁了几分。
“说起来......”
阿飞像是完全不在意鼬身边散发出的低气压,自顾自地用那种轻快又欠揍的语气继续说。
“迪达拉前辈虽然整天把艺术啊爆炸啊挂在嘴边,但其实还挺会照顾人的嘛!上次还帮结依前辈系围裙呢,啊当然是结依前辈双手没空呢!不过,结依前辈好像也挺喜欢跟他说话的,每次都笑眯眯的。“
”哎呀哎呀,年轻人嘛,有共同话题,性格又合得来,站在一起还挺——”
“与你无关。”
冰冷的声音截断了阿飞的话,那声音并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刀刃,瞬间将阿飞那黏糊糊的调侃冻结在半空。
阿飞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意更深了,那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好嘛好嘛,阿飞不说就是了。”
“不过呀......”
他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充。
“有些东西,看得再紧,要是自己不去抓住的话……说不定哪天,就被更直接的人砰地一下,抢走了哦~~~”
说完,他发出一串像是憋着坏笑的气音,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般,向后一退,身形诡异地扭曲了几下,便消失在了廊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廊道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药草棚里,迪达拉又因为捏坏了一个粘土造型而发出的懊恼嘟囔,和结依轻声的安慰隐约传来。
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飞那些刻意挑拨的话语,像带着倒刺的藤蔓,缠绕在他心头那根冰刺上,然后狠狠收紧。
更直接的人?
抢走?
深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激烈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入无底的寒潭。
但那股滞涩的烦躁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药草棚内那幅和谐的画面,转身,迈步离开,脚步依旧平稳,黑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却仿佛带着比平日更重的寒意。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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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依这两头总觉得有些头晕乏力,精神不振,她以为是连日阴霾所致,又或者是前两日去林子里采集时,不小心淋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雨着了凉,喝了点自己配的驱寒散,没太放在心上。
这天下午,她照例需要去雨隐村的集市采购下一周的食材和部分日常补给,向角都报备并领取了预算后,她便挎着竹篮出了门。
集市依旧喧闹,空气里混杂着鱼腥、熟食、潮湿木头和人群的气息。
结依仔细对比了几家常去的摊铺价格,挑选了新鲜又实惠的食材,采购完毕,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空堆积起边缘镶着暗金色彩的云层。
她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据点位于雨隐村外围的后山,从集市回去需要走一段不算短的山路,白天尚且觉得僻静,一旦入夜,林深路滑,总归不太安全。
山道蜿蜒,因为连日潮湿,石阶上生着滑腻的青苔,结依一手挎着沉甸甸的竹篮,一手小心地扶着旁边湿冷的岩壁,一步步往上走。起初只是觉得比平日更容易气喘,额头渗出虚汗,渐渐地,那股头晕的感觉又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汹汹。小腹也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坠胀酸痛,提醒着她某个每月定时来访的客人也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衣衫。她咬咬牙,告诉自己就快到了,坚持一下,但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四肢越来越乏力,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竹篮变得重若千钧,勒得她手指发麻。
终于,在转过一个陡峭的弯道,眼看据点那模糊的轮廓已在前方不远时,一股强烈的眩晕和黑暗猛地攫住了她。
她脚下一软,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朝着冰冷潮湿的石阶倒去,竹篮脱手滚落,里面的蔬菜散了一地。
意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了自己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
据点大厅,晚餐时分。
长形石桌旁,人影稀稀落落,鬼鲛已经拿着空碗敲了半天桌子,皱着眉。
“喂,今天怎么回事?天都快黑透了,小丫头的饭呢?”
角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账本,闻言头也不抬。
“结依下午去采购了,按照往常,最迟半小时前就该回来。”
“会不会是集市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迪达拉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图案。
蝎坐在最远的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装饰品,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反应。
阿飞蹲在窗台上,晃着腿,面具后的眼睛东张西望,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鼬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他眼帘低垂,仿佛在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有那交握的双手有节奏敲着膝盖。
“不对劲。”
角都合上账本,绿色眼睛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皱起。
“她一向守时,就算耽搁,也会尽量赶在饭点前回来,从市场到这里的山路,入夜后不太安全。”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迪达拉脸上的无聊神色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道金色的箭矢,朝着大厅门口冲去。
几乎就在迪达拉动身的同一刹那——
另一道黑色的身影,比他更快,仿佛早已蓄势待发,在角都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化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后发先至,直接从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只留下窗棂轻微的震颤。
大厅里霎时一静。
鬼鲛敲桌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窗户和还在晃动的门帘,粗犷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那双小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紧接着浮起浓浓的玩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无声地笑了,摇了摇头,重新抱起胳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角都也有些意外,绿色眼睛眯了眯,看着鼬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愣在门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的迪达拉,没说什么,只是重新翻开账本,但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而窗台上的阿飞,停止了哼歌,他面具上那个孔洞后的眼睛,缓缓地转向鼬消失的窗口,然后又转回来,面具下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巨大而诡秘的笑容,他甚至兴奋地轻轻跺了跺脚,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咕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迪达拉站在门口,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不甘和担忧,最终还是再次冲了出去,朝着山路方向飞奔。
山路漆黑,只有微弱的星月光辉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点斑驳,迪达拉将查克拉凝聚在脚底,提升速度,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扬起,他心中焦急,结依那丫头虽然会点医疗忍术,体术却很差劲,这么晚独自在山路上……
忽然,他锐利的视线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散落一地的蔬菜,和一个歪倒的竹篮。
“结依!”
迪达拉心下一沉,加快速度冲过去,然后,他看到了倒在一大滩积水里的纤细身影。
“喂!结依!”
迪达拉蹲下身,她的脸颊触手滚烫,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睛紧闭。
迪达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很快,体温高得吓人,他不再犹豫,一手抄起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准备将她横抱起来。
就在他刚要发力起身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去路。
黑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冰冷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和他怀中昏迷不醒的结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带着山间夜露的寒意。
迪达拉抱着结依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湛蓝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鼬。
“鼬大哥?”
“把她给我。”
鼬的声音比这山间的夜风更冷,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迪达拉眉头拧起,下意识地侧身,将结依往怀里护了护。
“为什么?我先找到她的,我带她回去也一样!她发烧了,得赶紧……”
“她是我的责任。”
“人是我带回来的,我有责任,交给我。”
迪达拉瞪着他,胸膛起伏,他能感觉到怀中结依滚烫的体温和虚弱的呼吸,也知道鼬的实力,理智告诉他,鼬确实更有能力确保结依安全快速返回并得到救治,但情感上,一种被蛮横介入的不爽感啃噬着他。
两人在昏暗的山道上僵持,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结依细微痛苦的呻吟。
最终,迪达拉咬了咬牙,极不情愿慢慢地将怀中昏迷的少女,递了过去,动作间带着一种赌气般的粗鲁,却在交接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鼬稳稳地接过了结依,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急促,却极其流畅自然,他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坚实的肩窝,少女轻得惊人,蜷缩在他怀中。
“你先回去通知其他人,直到她恢复之前晚餐自行解决。”
鼬丢下这句话,不再看迪达拉一眼,抱着结依,转身迈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甚至比平日更加平稳,仿佛怀中的重量对他而言轻若无物。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无声宣告主权般的笃定,迅速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迪达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块,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才弯下腰,胡乱地将散落一地的食材捡回竹篮,然后也施展身形,朝着据点方向疾奔而去。
鼬抱着结依,没有走常规的山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陡峭但更近的捷径。他的身影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林木间起落,如履平地,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始终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周全,没有丝毫颠簸。
结依的意识沉浮在黑暗与高热交织的迷雾里,她感觉很冷,又很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小腹的坠胀更是折磨人。朦胧中,她感觉自己在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移动,那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安心,又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愈发想要依赖。
她费力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紧抿的薄唇,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那张脸,在昏暗晃动的背景中,如同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剪影。
“……鼬……哥哥……”
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个微弱到近乎气音的呢喃,混着高热带来的含糊,逸出唇畔,连她自己都未必听清,那只是一种濒临涣散的本能呼唤。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
很快,据点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下方,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从一处僻静的高窗掠入,精准地落在了结依房间外的走廊,他抱着她,用脚轻轻踢开并未上锁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鼬将她轻轻放在床铺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眉头紧蹙,更麻烦的是,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因为晕倒时沾了地上的泥水,早已湿透冰凉,紧紧贴在身上,在持续带走体温。
必须换掉湿衣服。
这个认知让鼬的动作顿住了,小南出任务未归,据点里其他都是男人。
交给鬼鲛?迪达拉?角都?阿飞?……不。
心底那股一直翻涌冰冷却激烈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混合着强烈的保护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的权衡。
与其交给其他男人,不如他自己来。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冲撞,又被强行束缚。他的耳根,在昏黄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然浮起一层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薄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他伸出手,指尖稳定,却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微滞涩,开始解她湿透外衣的系带。
布料湿冷粘腻,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末梢。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随着湿衣褪去而逐渐暴露的柔嫩肌肤和纤细曲线,只是凭借着精准的控制力,快速却并不粗暴地将湿衣服剥离。
过程中,结依似乎因为寒冷和不适而微微瑟缩,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手臂胡乱地挥动了一下,差点碰到他。鼬立刻停下动作,等她再次安静,才继续,他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比平时略微深重了一线。
终于,湿衣服被完全脱下,他迅速脱掉自己身上的黑底红云长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宽大的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和散乱的灰蓝色长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气,然后拉过旁边干净的被子,仔细地为她盖好,掖紧被角。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裹在自己黑袍里沉沉睡去的少女,高热让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睫不安地颤动。
冰冷的神情,如同春日河面最后一块浮冰,无声地消融了一丝,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极轻极轻地抚上她滚烫的脸颊,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不知是因为高热还是难受而渗出的细小泪珠。
动作温柔得与他平日判若两人,那双向来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少女病弱的容颜,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担忧,心疼,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复杂情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指尖停留在她脸颊的温度,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烙进了更深的地方。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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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依的房间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域,却驱不散角落里沉甸甸的黑暗,也压不住床上那人滚烫的体温带来的灼人气息。
高烧像是盘踞在结依体内的无形火焰,忽而炽烈,灼得她双颊通红,汗出如浆,忽而又转为诡异的低温,让她在厚重的被褥下冷得牙齿打颤,瑟瑟发抖。
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深潭间反复沉浮,破碎的梦魇与现实模糊的感知交织在一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难受和无法挣脱的虚弱。
门外走廊上,脚步声和人声隐约传来又散去。
“怎么样了?烧退点没?都睡了两天了......”
是迪达拉压低了却依旧透着焦躁的声音。
“没醒,还在发烧。”
鬼鲛粗嘎的嗓音回应,带着难得的凝重。
“啧,这丫头平时看着挺能扛,一生病倒吓人。”
“要进去看看吗?或许需要换冷水敷额……”
迪达拉的话没说完。
“不必。”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隔门传来,平静无波地截断了所有试探。
“这里有我。你们回去休息。”
是鼬的声音。
门外静了一瞬,迪达拉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鬼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行了,有鼬先生在,你瞎操什么心。”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结依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鼬坐在一张木椅子上,目光落在床上那蜷缩成一团不安颤动的被褥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的黑眸,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倒映着床上那人每一丝痛苦的蹙眉,每一声难受的呻吟。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理由足够充分,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人多嘈杂无益,他是将她带回组织的人,理应负起责任,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还有未曾言明的缘由,如同潜流在冰层下涌动,他不愿任何人,尤其是那个金发小子,再踏入这个此刻只属于他和她的空间,看到她这般毫无防备的脆弱模样。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爬行,夜渐深,油灯的光芒似乎也随之微弱了几分。
床上的结依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冷……好冷……”
含糊的呓语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泣音,她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壳里,被子被她胡乱地裹缠着,却似乎怎么也抵挡不住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鼬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依旧滚烫,但比昨晚好一些了,他眉心蹙了一下,转身从旁边水盆里拧了条新的冷毛巾,替换掉她额头上已经变温的那条,动作熟稔。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一只滚烫的小手突然从被子里钻出,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他正要撤离的手腕。
力道不大,因为虚弱而显得绵软,但那紧握的执着,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鼬的臂膀。
“别……别走……”
结依的眼睛紧闭着,长睫被汗水沾湿,粘在眼睑上,她似乎正陷入某个深沉的梦魇,声音破碎而充满恐惧。
“鼬……哥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刮过鼬沉寂的心湖。
鼬的身体僵住了,手腕处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她呓语中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赖与恐惧,混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撞碎了他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他的小手,又缓缓抬起视线,落在她通红满是痛苦神色的脸上。
许久,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慢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引力,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谨慎,轻轻落在了她汗湿的额角,将她粘在皮肤上的几缕湿发拨开。
他的指尖微凉,与她滚烫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那触碰似乎让她在梦魇中得到了些许安抚,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丝,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些。
鼬就这样任由她抓着,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过她发烫的皮肤,拭去不断渗出的汗水,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摇曳的灯火和她痛苦的面容,翻涌着某种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疼惜,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
夜色在无声的守候中流淌,后半夜,结依的体温似乎终于有了一丝下降的迹象,呼吸虽然仍旧粗重,但不再那么急促,偶尔的呓语也少了,她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鼬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站在床边,任由她抓着,指尖的轻抚未曾停歇。
油灯燃尽,最后一丝火苗跳动几下,悄然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雨云缝隙后微弱的自然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守了她一整夜。
天光渐亮,一种灰白色的光线,穿透据点厚重的石壁和高处狭窄的窗缝,渗入房间,室内的景物从一片模糊的黑暗中,逐渐显现出朦胧的轮廓。
结依艰难地掀开沉重眼睑的,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晃动的光影和色块,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发烧带来的虚弱让她头晕目眩,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乏力,小腹的坠胀感依旧存在,但似乎比那时的绞痛缓和了许多。
她慢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鼬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双目轻阖在小憩,晨光吝啬地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眼下有极淡的阴影,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沉静疏离,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任由她抓着手腕、轻柔抚过她脸颊的人,只是高烧产生的荒诞幻觉。
结依怔怔地看着他,混沌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她记得自己好像去采购了……然后很晕……山路……摔倒……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和关于鼬的噩梦。
是他……找到她的吗?
她想要撑起身子,却因为脱力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带起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鼬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睁开的一刹那,仿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夜色,但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与她对视。
“……鼬……先生?”
结依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鼬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探身,伸手自然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那触碰依旧带着他指尖特有的微凉,短暂却清晰,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直温着的陶壶,倒了半杯温水。
“喝水。”
他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结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喝完水,她感觉精神稍微清明了一些,靠着他适时垫过来的枕头,半坐起身。
“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是吗?”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是你……又救了我回来的?”
“嗯。”
鼬简短地应了一声,将空杯放回原处,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淋雨和……”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身体特殊时期。”
结依的脸却因为他那句含糊的身体特殊时期而微微泛红,那层红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谢……谢谢你。”
道谢的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一些异样,被子里她的身体……
似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而外面裹着的触感明显不同的布料……
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一角,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绣着红色祥云图案的黑色袍服边缘,宽大的袍子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她自己的衣服……完全不见踪影。
一个猜想瞬间击中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鼬,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迅速涨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我的衣服……”
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鼬看着她瞬间变幻的脸色和惊恐羞赧的眼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淡地解释道。
“你晕倒时衣服湿透了,继续穿着会加重病情,小南出任务未归。”
他省略了所有过程,只陈述了原因和结果,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是他……帮她换的?
结依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情绪席卷了她。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鼬,眼神慌乱而无措,甚至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里面令人尴尬的真相。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鼬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既然已经清醒,烧也退了,看来已经无大碍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按时服药,休息即可。”
他转身,走向房门,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闩,准备拉开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用那种听不出情绪平稳的语调,清晰地说了下去。
“至于昨晚之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出口的话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会负责。”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了房门。
“等等!”
身后传来结依急促带着颤音的呼唤。
鼬的脚步停在门口,微微侧身。
结依半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他的黑袍和厚重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却微微泛红。她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慌乱,羞怯,还有一丝被那句负责骤然点燃灼热的期待。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
“鼬先生……你说会负责……是因为……昨晚不得已的......,还是因为……因为……喜欢?”
问出这句话,似乎抽空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气力,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深藏的不安。
门口的身影,在灰白晨光的映照下,仿佛凝固成了石像。
鼬没有回头,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沉默着。
那沉默,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淹没了结依眼中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光,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责任。
因为昨晚不得已的照顾,因为他是将她带回来的人,因为……所有那些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却唯独与喜欢无关的理由。
期待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难堪,是被误解的委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过,眼眶瞬间湿热,视线模糊起来。
就在泪水即将夺眶而出的前一刻,结依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她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身上只穿着单薄里衣和宽大不合身的黑袍,踉跄着跳下床,双脚落地时虚软无力,她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她走到门口,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看着他依旧沉默的背影。
“如果……”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才说负责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然后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需要。”
说完,她伸出手,抓住厚重的木门边缘,用尽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将门摔上。
“砰——!”
厚重的木门,在她眼前在他身后紧紧闭合,将那抹沉默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结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上宽大的黑袍散落开来,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门外,鼬依旧站在原地,那声沉重的关门巨响,似乎还在他耳边嗡鸣,他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紧闭的木门,嘴里喃喃道。
“是喜欢。”
晨光透过走廊高窗,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眼眸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的,更加无法言说的情感。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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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走廊的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粗糙的纹理缓慢下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小南站在大厅长桌旁,蓝紫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份展开的卷轴,她的目光越过卷轴边缘,落在面前垂首静立的结依身上。
“风之国,大名直属领地的藤原家。”
小南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
“家主是风之国大名的胞弟,其独女藤原绫乃,年十七,半年前突发怪病。“
“风之国境内所有名医束手无策,藤原家通过特定渠道向晓组织发出求援,报酬丰厚,已预付三成定金。”
结依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风之国,大名胞弟,怪病……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分量不言而喻。
“藤原家的情况更为私密,对外严格封锁消息,对外只称小姐体弱静养。”
小南将卷轴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因此,你需要以游方医师的身份前往,不暴露与晓组织的关联,组织会为你准备一套完整的身份证明和背景说辞。”
她顿了顿,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结依。
“搭档人选你可以自行决定,任务周期预计一周至半个月。”
搭档......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大厅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鼬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着窗外那一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光。
他今天穿着深色的便服,没披那件显眼的红云袍,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从结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半边沉静的侧脸轮廓,和垂在身侧的手。
他仿佛没有在听这边的对话,又仿佛什么都听进了耳里。
结依飞快地收回视线,心跳却乱了节奏。
自从那天她狠狠摔上房门之后,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
四天里,她没有再去宁心屋为鼬做例行的眼部舒缓。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更怕自己又会控制不住问出那些让人难堪的话,或者在他沉默的回答里再一次体味那种被冰水浸透的难过。
鼬也没有来找过她,他们仿佛同时掌握了某种默契的回避技巧,在据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硬生生地错开了所有可能独处的交集。
偶尔在公共区域远远看见对方的身影,都会在视线即将交汇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只有阿飞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总是在结依经过走廊拐角时,不知从哪个阴影里突然冒出来,用一种夸张又暧昧的语气自言自语。
“哎呀呀,明明那么近,却好像隔了好远呢~好奇怪哦~”
而此刻,在小南平静的注视下,在众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存在中,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
首选……当然是那个人。
她知道,有他在身边,再陌生的环境再棘手的病情,她都有面对的勇气,她渴望与他同行,渴望在那段远离据点的旅途和任务中,拥有他的陪伴,哪怕只是作为搭档。
可是……
他愿意吗?
而且,那天自己那样失态,那样无理取闹地摔门,质问他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她任性,不懂事甚至……厌烦?
与其耽误他,不如——
“我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小南,落在不远处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画着爆炸符号的迪达拉身上,那个总是吵吵嚷嚷却从不让她感到负担,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搭档,一个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
“迪——”
一个声音,不高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与平常无异的平稳,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刃,精准地截断了她刚出口的音节。
“我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结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截名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了回去,她猛地转头,看向窗边。
鼬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依旧靠着窗,姿态甚至有些闲散,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越过不远的距离,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小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没有立刻回应,她看向结依,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态。
结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不用麻烦鼬先生了,迪达拉也很好”,想维持那层好不容易筑起来的疏离而客气的假面,但那个字,那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理由。”
小南的声音平静无波,转向鼬。
鼬的视线从结依脸上移开,落回小南身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藤原家与风之国大名直属领地关系密切,我曾处理过涉及该区域的情报任务,对当地家族势力分布和人际关系脉络有基本了解,藤原绫乃的病况蹊跷,若涉及非医疗因素,我需要现场判断。”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每一句都在陈述客观事实,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任务分配决策。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却依旧清晰可闻。
“风之国边境近期不太平,忍界商队遭袭事件频发,迪达拉的战斗风格不适合护卫。”
迪达拉喂了一声,不满地跳起来。
“什么叫不适合!我的艺术明明攻防一体好吗!嗯!”
但他刚嚷嚷完,就被旁边的鬼鲛一把按住肩膀。
“行了,鼬先生说得没错。”
鬼鲛咧嘴,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你那艺术,还没打起来先把目标建筑炸塌了,人家大名能乐意?”
迪达拉噎住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重新坐下,但不再争辩。
小南点了点头,没有更多询问。
“那就这样定了。”
她将卷轴推向结依。
“藤原家的联络方式、府邸位置、身份背景材料都在里面,明天一早出发。”
“结依,你准备医疗物资,鼬,路线和护卫你负责。”
“是。”
结依低头,接过卷轴,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鼬,也不敢看小南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阿飞蹲在角落里,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弧度愉悦得近乎诡异。
翌日清晨,天依旧未雨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据点外最高的管道。
结依在宁心屋收拾完最后一批药材,将几个大小不一的卷轴和药包仔细塞进背囊,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以为是鬼鲛来道别,或者迪达拉来闹着要纪念品,应了声。
“请进”。
手上没停。
门开了,鼬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没有披晓袍,腰间斜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忍者包,头发束得整齐利落,他看起来比在据点时更……像一名真正的忍者。
“准备好了?”
“嗯。”
结依将背囊扣好,站起身,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
鼬没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结依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和随着步伐轻轻拂动的衣角,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据点外的山道边,一辆式样朴素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见他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便跳上车夫的位置,鼬没有进车厢,而是径直走向车夫旁边的座位。
“你坐里面。”
结依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提着裙摆钻进了车厢。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结依将背囊放在身侧。
片刻后,车身轻轻一震,马蹄声响起,车轮辚辚转动,朝着下山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侧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结依靠着车壁,听着外面单调的马蹄声车轴转动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一路无话。
时间在这种沉默中变得缓慢而粘稠,结依望着窗外出神,雨隐村灰扑扑的建筑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山林、荒芜的丘陵,再后来,连雨之国特有的潮湿空气都开始变得干燥起来,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陌生燥热的气息。
她悄悄撩开厚重的车窗帘布一角,透过前方的小窗,看见鼬坐在车夫旁边的背影,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微侧着头,似乎在看远方逐渐清晰的地平线。
风之国的边境快到了。
结依松开帘布,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那四天前的一幕幕却更清晰地浮现上来,她分不清,她高烧那晚到底是他的温柔,还是只是她烧糊涂了的幻觉。
马车外,鼬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车厢紧闭的窗帘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沉默地望着前方逐渐展开的陌生国度。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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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风之国大名直属领地时,已是次日的午后。
藤原家的府邸坐落在领地中心的小型城郭内,占地广阔,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风之国贵族建筑风格。但与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饱经风沙洗礼的厚重建筑不同,藤原家的宅邸处处透着精心维护的雅致。
庭院里甚至移植了需要大量水源滋养的南方绿植,在干燥的风中蔫着叶片,却依然顽强地活着无声昭示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力。
马车在府邸正门外停下,一名身着深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已经等在门口,见到马车,快步迎上。
“二位便是小仓医师与随行的护卫先生吧?”
老者欠身,态度恭敬而不失矜持。
“老朽是藤原家的管家,姓佐佐木,家主已等候多时,二位请随我来。”
小仓,这是组织为结依准备的化名,来自雨之国边境小镇的游方医师,专精疑难杂症,曾治愈过几位当地小贵族的不治之症,经得起一般核查。
结依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举止显得沉稳老练。
“有劳佐佐木先生。”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鼬,鼬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府邸外围的布局,这是他习惯性的任务模式,结依知道。
佐佐木管家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假山流水,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在风之国干燥的风中沙沙作响。
结依努力维持着面上沉静的神色,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身侧那道沉默的身影。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旅途沾染的干燥尘土味道。但这份近现在却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这府邸真大,或者风之国比想象中干燥,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所有酝酿好的话语都在出口前溃散成无声。
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步履稳定,仿佛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心无旁骛。
回廊的尽头,佐佐木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二位,这是你们在府上期间的居所。”
“正房已为小仓医师备好,东厢房是护卫先生的住处,两间房相邻,方便二位随时商议病情,若有什么需要,院角有摇铃,老朽或仆从会即刻前来。”
相邻......
结依的目光掠过正房那扇半开的纸门,又移向东厢房紧闭的格窗,近到她若是推开自己房间的窗,大约能看见东厢房廊下那盏入夜后会点起的纸灯。
“有劳。”
她听见自己用平稳的声音道谢,佐佐木管家欠身。
“二位稍事休息,老朽一炷香后前来,引二位去见家主。”
木门从外拉上,脚步声渐远。
院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风拂过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砂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结依站在廊下,望着那片安静的白砂,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正房,还是……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
“那……我先……”
“嗯。”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结依的脸微微发热,垂下眼睫,不再说话,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片刻后,他也转身,走进了东厢房。
一墙之隔。
两个房间,两扇门,同样的沉默。
一炷香后,佐佐木管家准时前来,结依背着她惯用的药箱,这是仁斋爷爷留下的旧物,木质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鼬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劲装,跟在她身后。
藤原家的家主藤原信纲是个年约五十,气度威严的男子,鬓角染霜,坐姿端正如山。他坐在主厅上首,目光在结依年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但也没有任何期待。
“小仓医师。”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克制。
“小女的病,已缠绵半载,期间延请的名医,不下二十人。”
他没有说那些名医的结果,既然后续请到了他们,便足以说明此前所有人的失败。
“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结依微微低头,声音平稳。
藤原信纲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终于站起身。
“随我来。”
他亲自引路,穿过比之前更曲折的回廊,深入府邸腹地,守卫明显增多,气氛也变得更加沉凝,终于,在一扇雕着花纹的厚重木门前,藤原信纲停下脚步。
“绫乃就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转过身,看着结依。
“半年前,她还是整个风之国最耀眼的明珠,曾有高人卜算,说绫乃命中有此一劫,若能熬过,从此一世平安顺遂,若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结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藤原信纲推开门。
室内光线柔和,窗户半开,透进庭院的绿意和干燥的风,靠窗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素白底色绣着淡淡花纹的寝衣,长发散落在枕上,是那种缺乏日照而显得枯槁的黑,她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肤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窝微陷,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的眼睛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没有重病之人常见的绝望或怨怼,只是平静地和有些疲倦地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结依身上。
“是新的医师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游丝,却意外地平和。
“父亲大人,您不必如此辛苦的。”
藤原信纲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女儿榻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个威严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眼角那道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疲惫和深藏的痛楚。
“绫乃小姐。”
结依走上前,在榻边半蹲下身,与少女平视。
“我叫小仓,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藤原绫乃看了她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手腕伸出来。
结依将三指搭上她的脉门,表面是在切脉,实则一丝极细的查克拉已悄然探入。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但更深层的地方——
她的指尖微微一凝。
毒。
这不是普通的毒,而是某种潜伏极深发作极缓的慢性毒素,它并不猛烈,不会立刻致命,而是在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侵蚀生机,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衰弱下去,直至灯尽油枯。且这毒素极其隐蔽,若非将查克拉精准探入血脉深处,几乎无法察觉,难怪之前所有医师都只诊断为怪病。
结依收回手,面色如常,心里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藤原绫乃,是大名胞弟的独女,身份尊贵,常年居于深闺,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看。
谁会给她下毒?为什么?
她不敢妄下定论,没有证据没有毒源分析,甚至没有把握能完全清除这种她从未见过的毒素。
“小姐的病症,我需要再仔细参详。”
结依站起身,对藤原信纲道。
“今晚我会拟一个方子,先给小姐服下,看看反应。”
藤原信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或许是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同样的场景,每一次新的医师来,都说着类似的话,然后带着同样的失败离开。
“二位在府上期间,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佐佐木。”
“绫乃的病,拜托了。”
语气沉重,仿佛交付的不仅仅是女儿的命。
回到客院,天色已近黄昏。
结依推开正房的门,却没有点灯,也没有开始配药。她只是坐在窗边那张矮几前,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一动不动。
思绪纷乱如麻。
慢性毒,是府内的人,还是府外?是针对绫乃,还是整个藤原家?藤原信纲知道吗?那个高人卜算是单纯的迷信还是……某种刻意的遮掩?
而更大的问题是,她没有把握。
仁斋爷爷的手札里没有这种毒的记录,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线索,需要……
敲门声。
结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鼬站在门外,暮色四合,他背着光,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平静。
“方便吗。”
结依侧身,让他进来,鼬走进房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着她,开门见山。
“那女孩不是生病。”
结依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毒,慢性毒。”
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我……我没有把握,这种毒我没见过,不知道成分,不知道来源,也不知道解方。”
她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迷茫和无助。
“可是更让我困惑的是,藤原信纲不知道,我感觉得出来,他是真的以为女儿得了不治之症,那个高人卜算也许不是遮掩,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如果连父亲都不知道……这个毒,是谁下的?为什么?绫乃小姐她……”
她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暮色渐浓,将一切轮廓都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攥紧袖口指节发白的手。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相信你。”
结依抬起头。
“你能发现的,之前二十人都没有。”
鼬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是你的能力,所以你有能力把这个任务办好。”
结依怔怔地看着他,暮色里,他的面容沉静,轮廓分明,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他分毫。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脸上浮起红晕。
“……谢谢你。”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还有……谢谢你今天主动说要做我的搭档。”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边那逐渐消失的最后一缕天光。
“其实我……那天摔门,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
“明明...... 我一次又一次的给你添麻烦,还对你发脾气......”
她顿了顿,没有提喜欢,也没有提负责,那些话太重,重到在这寂静的暮色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完,她沉默了,鼬也沉默着。
暮色彻底沉入黑夜,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动庭院里枯山水的白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良久,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关于绫乃的毒。”
他没有接她的话,却也没有离开。
“你认为,还有其他人知情。”
结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困境。
“是。”
她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藤原信纲不知道,但下毒的人一定在府内,或者至少,有办法长期接触绫乃小姐的饮食起居。”
她顿了顿。
“我想查清楚,不是为了任务,是……绫乃小姐她,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鼬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却仿佛有极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
“好。”
结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愿意帮我?”
“这不是帮。”
鼬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但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
“那天的事。”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砂砾。
“不是你不好,所以不用道歉。”
说完,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结依站在原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许久,才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必须用力按住胸口,才能让它不跃出喉咙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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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致歉//
>时间线也会有少许改变<
在藤原家的第一周。
她刚给绫乃施完针,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穿过回廊。
一周的治疗,绫乃的皮下出血点明显消退,高热的间隔也从两三天一次延长到五六天。藤原信纲来看女儿时,那双总是威严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水光,他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对着结依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但结依知道,这只是治标。
她配的解毒剂只能中和已经进入血液的微量毒素,却无法根除那个持续投毒的源头,这一周绫乃病情好转,不是因为毒素被清除,而是因为没有人再下毒。
对方在观望,在试探,又或者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七天的傍晚,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客院的平静。
佐佐木管家匆匆而来,说是藤原信纲有急事,请小仓医师的护卫先生即刻去正厅一趟,鼬看了结依一眼,没有多问,跟着管家离开了。
一刻钟后,另一名仆从送来一封信。
信是以藤原信纲的口吻写的,说府库内确实存有结依之前提及的那味仅在风之国边境生长的稀有药材,只是存量不足,需要她本人亲自去城外的药材商那里辨认并采购,已备好车马和向导,请她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出发,以免耽误绫乃小姐的病情。
字迹语气用印,都与藤原信纲平日无异,唯独落款处的日期,写得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结依握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了仁斋爷爷说过的话,真正的猎人,从不会在猎物面前暴露自己的急躁。
而此刻,这封信分明在催她。
一个时辰后,结依坐在驶出城郭的马车上。
她不是没有怀疑,恰恰相反,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在叫嚣着不对劲,但她别无选择,绫乃等不起,她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关键药材,而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陷阱,她摸了摸袖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小药锄,还有腰间暗袋里几枚应掺了强效麻痹毒素的细针。
仁斋爷爷还说过,医者可以救人,但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马车一路向北,驶入荒芜的丘陵地带,风渐大,卷起赭红色的沙尘,拍打着车厢的布帘,负责驾车的马夫始终沉默,结依几次试图搭话,他只含糊地嗯一声,并不回头。
天色开始发黄。
就在马车绕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时,车速骤降,布帘猛地被人从外掀开,一股浓重而刺鼻的气息扑了进来,三张蒙着粗布的脸挤在狭窄的车窗前。
“是个水灵的。”
其中一人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这价钱,值。”
结依没有尖叫,她知道尖叫没用,那柄药锄在她指尖翻转,精准地扎进最先探入车厢的那只手背,那人惨叫着缩回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毕竟不是战斗型忍者。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听到自己手腕被粗绳勒紧的闷响,和一句带着酒气的嘀咕。
“这妞性子烈,得看紧点……”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粗糙的布紧紧勒在眼睑上,勒得眼眶生疼,嘴里塞着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布团,又干又涩,压着舌根,几乎无法呼吸,手腕和脚踝都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
身下是粗硬带着浓重霉味和汗酸气的草席。
她侧耳倾听,不远处有男人粗野的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含糊地争论着什么。
“……就这么个丫头,真值那个数?”
“那可不,那边出手大方得很,定金都给足了,等咱们转手卖了,还能再赚一笔。”
“卖哪儿?”
“还能卖哪儿?城东花街,那边老鸨子最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结依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没有听过那些传闻,雨之国边境的集镇上,茶余饭后的女人们压低声音说起那些被掳走的少女,卖到那种地方去了,这辈子都毁了,说这话时,她们的脸上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种庆幸不是自己的释然。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恐惧没有用,慌乱没有用。
她必须想办法。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解她脚上的绳索,然后粗鲁地将她从草席上拽起来。
“走!”
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被推搡着踉跄向前,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硬土地,空气里浑浊的味道逐渐被夜风的清凉取代,她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感觉到自己被塞进另一辆更颠簸的车厢。
车轮辚辚转动。
结依靠着车厢壁,嘴里塞着布团无法言语,眼前蒙着粗布一片漆黑,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被绑架了,对方不是为了撕票,而是为了转手卖掉,这说明绑匪求财,不想要她的命。
而她手里,还有唯一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结依被粗暴地拖下车,推搡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又被扔到一处粗糙的硬榻上,蒙眼的布被扯下,嘴里塞的布团也被取走。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一个明显是临时落脚点的破败土屋,土墙上挂着几张蒙尘的兽皮,角落里堆着酒坛和散乱的刀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汗臭和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那个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疤痕,此刻正眯着眼打量她,像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醒了?”
刀疤男开口,声音粗哑,结依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只是抬着头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刀疤男顿了一下,他做这行二十年,见过被抓来后哭天抢地的,见过吓得瘫软如泥的,也见过咬舌撞墙寻死的,唯独没见过这种不哭不闹,就这么安静看着他的。
“你……”
他皱着眉,话刚出口。
“是谁让你们抓我的?”
少女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打听这个干什么?想报仇?”
结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有人出了钱,让你们抓我,再转手卖掉,你们拿的是定金,等把我交到下一个买家手里,才能拿到尾款。”
刀疤男的笑敛了几分。
“你们拿到的钱,买我这条命。”
结依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这间土屋浑浊的空气里。
“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只能拿到定金,剩下的钱一分也拿不到。”
她顿了顿。
“我现在就可以咬舌自尽。”
说着,她真的微微张开嘴,舌尖抵上下齿。
“等等——!”
刀疤男猛地前踏一步,伸手想制止她,又在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下硬生生停住,他脸上那道刀疤随着肌肉抽动而扭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你这死丫头……”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疯了?”
结依没有理他,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刀疤男与她对视了几息,喉结滚动,终于败下阵来,他粗重地呼出一口气,挥挥手让身后两个手下退开。
“行,算你狠。”
他蹲下身,与半靠在榻上的少女平视。
“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你也跑不掉。”
他眯起眼。
“是个带面具的女人来谈的,年纪不大,说话声音轻飘飘的,跟鬼似的。“
”旁边还跟着个男的,个子挺高,看着比她大不少,从头到尾没吭声。”
“两个人脸上都戴着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
“画着某种花花草草的面具,女的戴的花,男的戴的什么……叶子?竹子?记不清了。”
结依的心脏猛然缩紧。
花花草草的面具?
果然敌人就在藤原家,这是要栽赃给藤原家。
“他们出价多少?”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依旧平稳。
“定金这个数。”
刀疤男比了个手势。
“尾款翻倍,条件是,不能让你死得太痛快,得让你吃点苦头,然后再卖掉,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回不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也不知道你这小丫头得罪了什么人,这么招恨。”
结依垂下眼睫。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没有在此刻表露分毫,她只是慢慢将舌尖收回,不再做出要自尽的姿态。
刀疤男松了口气,站起身,冲手下扬了扬下巴。
“给她把嘴塞上,眼睛蒙好,城东那边约好了子时交人。”
粗糙的布团再次压上舌根,黑暗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结依的脊背不再僵硬。
她知道了她需要知道的。
后半夜。
结依被带到一处与前半夜截然不同的地方,空气里不再是汗臭和劣质酒,而是浓郁呛人的熏香,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花香,身下的草席变成了光滑柔软的丝绸被褥。
她心里明镜似的。
蒙眼的布被解开,眼前是一个涂着厚粉的中年女人,眉眼间带着经年的精明和某种看惯世情的麻木。
老鸨上下打量着结依,像在端详一件即将上架的名贵瓷器。
“模样是真好。”
她开口,声音尖细。
“就是这性子……啧,野猫似的,不过没关系,多调教几次,总会乖的。”
她挥挥手,两个穿着素淡和服的少女走上前,开始替结依更衣和梳妆。
结依的手脚被反绑着,无法反抗,她只能像一个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冷水擦过她因挣扎而满是尘土的脸颊,露出底下的肌肤,脂粉被细细扑匀,唇上点了朱红,一头灰蓝色的长发被解开,用梳子缓缓梳理,绾成繁复而娇媚的发髻,斜斜簪上一支颤巍巍的钗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却不是她。
老鸨满意地点头,重新将她的眼睛蒙上,手脚牢牢缚在床柱上,丝绸被褥柔软而冰凉,熏香浓郁得令人作呕。
“好好伺候大人。”
老鸨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你运气好,这第一位客人,出手阔绰得很。”
脚步声远去,门扉轻阖。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笙歌笑语。
结依蜷在床榻上,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慌,她还有那几枚藏在腰间的麻痹针,只要找到机会...... 可是没有机会,她手脚被缚,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恐惧像冰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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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告白了<
门再次被推开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结依能听到老鸨殷勤的、带着讨好的声音。
“大人,这次可真是个难得的好货色,黄花闺女,要不是家道中落,哪里舍得……”
一个黏腻的男声含糊地应着什么,脚步声逼近。
床榻凹陷,一股浓重的酒气和衰老肉体特有的腐败气息扑过来,粗糙的手掌抚上她裸露的肩颈,带着猥亵迫不及待的力道。
“好嫩的皮肤……”
结依浑身僵直,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开那令她作呕的触碰,但绳索将她的手腕勒出血痕,依旧纹丝不动。
衣襟被扯开,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凉意侵袭而来,紧随其后的是更加肆无忌惮湿热的触感,从颈侧一路向下。
“救我……”
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呼吸淹没。
“鼬哥哥……救我……”
一道尖锐刺破空气的嘶鸣,来自窗的方向,紧接着是某种沉重倒地的闷响,和老头卡在喉咙里的惊叫,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不安的查克拉波动,强大,冰冷,却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和近乎失控的怒意。
结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却不敢去想象发生了什么。
缚着手腕的绳索被一道极锋利的力道割断,然后是脚踝,蒙眼的布条轻轻滑落。
视觉恢复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猩红的底色,她从未见过的黑色纹路在虹膜上缓缓旋转,如同一轮吞噬一切的地狱之月,那光芒妖异而危险,是写轮眼中最禁忌、最强大的形态。
万花筒写轮眼。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半跪在床榻边,用他惯有平稳而无声的姿态,注视着她。
鼬。
他穿着深色的劲装,衣襟略有些凌乱,额前散落着几缕黑发,他向来平整的呼吸此刻略显急促,胸膛起伏,那双万花筒写轮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被扯开的衣襟,散乱的长发,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颈侧那几道因挣扎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冰冷、杀意,在看见她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心疼。
他伸出手。
那手悬在半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触痛她,又仿佛怕她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落在她颈侧那道刺目的红痕边缘。
“结依。”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吹散,那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结依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她没有去想自己此刻衣衫凌乱和发髻散落的狼狈模样,没有去想他们之间那些沉默的隔阂。
她只是遵循着内心深处最本能的冲动,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手臂紧紧环住他的颈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他身上有夜风清冽的气息,和赶路时沾染的淡淡尘土味道,还有属于他的永远让她安心的清冷的沉静。
“鼬……哥哥……”
破碎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混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泪。
“鼬哥哥……”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鼬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缓缓地环住了她的背。
不再是隐忍的轻抚,而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回应。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心口,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洇湿了他的衣襟,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膛里那颗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剧烈的心。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脆弱的歉疚。
“我来晚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熄了案上最后一截残烛,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朦胧的银边。
鼬没有再看地上被他用幻术杀死的老头,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严严实实地裹住结依单薄狼狈的身体,然后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手环着她的腰背,将她稳稳地抱起。
结依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她不敢说话,只是将手缩在袍子里,悄悄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长发,带来微带土腥的气息,她没有问他怎么找到她的,没有问那些土匪和那个老头怎么样了,她只是安静地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他怀抱的温度。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之物,脚步平稳而迅速,在夜色的掩映下,越过一片片高低错落的屋顶和蜿蜒曲折的小巷。
藤原家客院的矮墙在他脚下如同一道微不足道的门槛,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跃入结依的客房里,落在结依房里。
房间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
鼬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如同放置一片易落的羽毛。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轻,却固执得不肯放开。
鼬的动作停住了。
月光从窗格缝隙渗入,落在结依仰起的脸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光,那双深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里面有残余的恐惧,有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一种灼热的依赖。
“……不要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刚才那一幕太过惊惧,将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冲垮了,或许是他在黑暗中那个拥抱太过温暖,她舍不得放开,又或许,是那句在她心口压了太久的、从未说出口的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袖口的手收紧了几分。
“鼬哥哥......”
她唤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破这难得的寂静。
“你……可以坐下来吗?”
鼬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夜风气息,近到她一抬头,就能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些眼眸里,有她苍白的脸,还有一种复杂她读不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暗涌。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依旧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那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三岁那年。”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叫什么名字。”
鼬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冷,我一个人在木叶村外的林子里走了很久,又饿又怕,摔倒了就爬不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然后,村子那边突然传来好大的声响,地面在震动,天空变成血红色,有像怪兽一样的巨大影子。”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躲在黑暗里。”
她顿了顿。
“可是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然后你就出现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怀念的弧度。
“你看起来也只比我大几岁,脸上还有孩子的稚气,你对我说,跟着你你会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鼬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把我带回了宇智波族地。”
结依继续说,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可以是暖的,有热腾腾的饭,有干净的被褥,你们给予了我名字,宇智波结依。”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他袖口。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意味着什么,无名的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还有你不知道,那个骇人的夜晚,那个发着光向我伸出援手的男孩,成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她握紧他的袖口。
“后来我慢慢知道,你的家族很大,你的责任很重,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但你从没有冷落我。“
”我努力学习宇智波医术,我努力想缓解你的痛苦,看到你的痛苦因为我的医术被缓解,我很开心。“
“我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顿了顿。
“直到那个夜晚......”
“我偷听到父亲母亲说灭族任务,我的心很痛,但是我无能为力......”
“我不懂村子里什么宇智波的政变,但你一定也很痛苦,你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我试着去理解你,就好像父亲母亲那样理解你一样。”
“我被美琴母亲送出去,鼬哥哥...... 那天我多么想再见你最后一面。”
“被送出去后,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每个晚上都在思念你们,特别是你,鼬哥哥。”
”我用三年的时间,想了很多很多遍,可我从没有恨过你。“
“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会有你的理由,我知道那些你从未说出口的痛苦,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沉重。”
“我知道你爱佐助,你为他做了一切,却从不告诉他。”
“你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藏在那些沉默的黑暗里,你宁愿他恨你,也要让他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是鼬哥哥……你呢?”
“谁来守护你?”
月光静静流淌,鼬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深情,看着她握着他袖口那只苍白而坚定的手。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结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即将熄灭。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
“结依,你问我那天为什么说负责,是不是因为喜欢。”
他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冰封多年的某处,终于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是因为喜欢。”
“所以才想要负责。”
“所以才想要你只看着我。”
“所以才在看见你和别人走得太近时,感到烦躁。”
“所以才在你被伤害时,想毁灭那些伤害你的人。”
“你问我谁来守护我。”
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拭去她脸颊上蜿蜒的泪痕。
“从你是宇智波结依起,你一直在守护我。”
“只是我自己……到今天才敢承认。”
结依怔怔地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爱了很多很多年的人,也在爱着她。
“鼬哥哥……”
她唤他,声音颤抖而哽咽。
“你可以……戳一下我的额头吗?就像你对佐助做得那样。”
鼬看着她,结依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一个带着他体温与气息的触碰,落在了同样的位置,而是他的唇。
“这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湖面。
“不是任何人的。”
“只属于你。”
结依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没有任何距离,没有任何伪装。
她微微仰起脸。
他低下头。
这一个吻很轻,不似暴风骤雨的掠夺,如同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的唇贴着她的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长久压抑后决堤的温柔。
结依闭上了眼睛,喜悦的眼泪落下。
她尝到了他唇上的微凉,也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涩,她感觉到他揽在她腰后的手缓缓收紧,将她更近地拥入怀中,她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也听到他近在咫尺略微紊乱的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度。
那个在九尾之夜对她伸出手的男孩,那个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黑暗里的人。
此刻,他在吻她。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纸窗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鼬在床榻边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格缝隙渗进来,落在结依沉睡的脸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
他看着她。
看着她被泪痕浸湿的鬓发,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睑,看着她颈侧那几道在月光下依旧触目惊心的红痕,那些痕迹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眼底,也印在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深处。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住,他怕惊醒她,也怕触碰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手。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月影在窗纸上移动了一小格,久到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安稳。
然后他收回手,轻轻替她拉好被角,将被子的边缘仔细掖在她肩下。
起身,离开。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时,结依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仆从清扫庭院的沙沙声。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结依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和那句低沉温柔的话语。
房门被轻轻敲响。
“是我。”
门外传来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结依连忙坐起身,拢了拢衣襟,声音有些慌乱。
“请,请进。”
门开了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壶茶。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色劲装,头发束得整齐。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吃些东西。”
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还难受吗?”
结依摇摇头,垂下眼睫。
“不难受了。”
沉默了几息,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重量。
“昨晚的事。”
鼬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那些土匪说的,那两个人。”
结依抬起头。
“我记住了。”
“我会查清楚。”
结依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暗流。
但她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
鼬顿了顿。
“这两天,我们照常,不要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知道。”
结依又点头。
“嗯。”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天,结依照常去绫乃的房间施针、调药和陪她说话,鼬照常守在门外,或者在府邸各处走动,像一个称职的护卫。
绫乃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她开始能在床上坐起来,开始能喝下小半碗粥,开始能在结依给她施针时,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结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小仓医师,你成亲了吗?”
结依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偏,她稳住手,低头继续施针。
“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结依的脸微微发热,她没有抬头,声音尽量平稳。
“绫乃小姐,这种问题……”
绫乃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苍白了许多的脸庞有了些许生气。
“我只是想知道......”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结依抬起眼,对上绫乃那双带着些许向往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从三岁那年起,他就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是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历什么,只要想起他,就觉得还有力气走下去。
是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会心疼。
是看他和其他人走得近,会悄悄难过。
是昨晚,月光下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让她觉得,这十二年的等待,都值得。
“……大概是。”
她轻声说。
“无论他在哪里,你都希望他好好的。”
绫乃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第二天的傍晚,结依刚给绫乃施完针,看着她沉沉睡去,轻轻退出房间。
佐佐木管家正在门外等候。
“小仓医师,护卫先生。”
他微微欠身。
“今夜是风之国一年一度的灯花节,城中有夜市和烟火,二位若是有空闲,不妨去看看,小姐的病已有起色,二位辛苦多日,也该歇一歇。”
灯花节?烟火?
结依下意识地看向鼬。
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有劳管家告知。”
风之国的灯花节,和木叶的夏日祭完全不同。
没有神社前的灯笼,没有捞金鱼的摊位,也没有那些穿着浴衣牵着父母手的孩子。
这里有的是漫天飞舞的用薄纸糊成的花灯,它们被点燃底部的油芯,借着热气升上夜空,密密麻麻,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将黄昏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的绸缎,风一吹,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糖浆的甜腻,还有一种干燥带着沙土气息的烟火味。
人群熙熙攘攘,穿着鲜艳服饰的男女老少挤在狭窄的街道上,笑闹声、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结依站在街口,有些怔怔地看着这片陌生的热闹。
她想起了木叶。
想起了那些年的夏日祭,她跟在鼬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看他给她买三色丸子,看他站在捞金鱼的摊位前,沉默地看着那些游动的金鱼,然后被她拽着袖子,硬拉去看烟火。
那时候她太小,小到只会拽着他的袖子,仰头望着天空,惊叹那些炸开的花朵。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离木叶那么远,远到再也回不去。
那时候她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异乡的街头,身边依旧是那个人,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拽他袖子的小女孩。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
鼬站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扫过人群,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结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在看街边的糖人摊。
可是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自从那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处,真正的独处。
她想牵他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烫得几乎要冒烟,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用力把它压回去。
太羞人了,他们才刚......
可是就是很想......
想感受他的温度,想确认那晚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觉,想确认他真的属于她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勇气抬起。
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一个奔跑的孩子撞到她身侧,她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结依猛地抬起头。
鼬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那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容挣脱。
她的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
“……鼬……哥哥……”
她小声说,声音比蚊子还细。
“嗯。”
他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们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路过卖糖人的摊子,鼬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她。
结依接过,咬了一口,糖很甜,甜得有些腻,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
路过捞金鱼的摊位,她想起小时候拽他袖子的事,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
鼬侧头看她。
“没什么。”
她咬了一口糖人,弯着眼睛。
“就是想起来,以前你带我捞金鱼,每次都捞不到,最后还是摊主看不下去,送了我们两条。”
鼬沉默了一瞬。
“那两条金鱼。”
“后来死了。”
结依愣了一下。
“你哭了很久。”
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她听不出的意味。
“母亲哄不好你,最后还是我去你房间,陪你坐到半夜。”
结依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记得了,那太久远,久到她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时间冲淡。
可是他都记得。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后来呢?”
鼬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后来。”
“我告诉母亲,以后不捞金鱼了。”
他顿了顿。
“带你去吃丸子就好。”
结依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她低下头,假装被糖人甜到,偷偷用袖子蹭掉。
天色渐渐暗下来。
人群开始朝着城外的河滩涌动,有人喊着“烟火快开始了”“快去找个好位置”,脚步声变得急促而杂乱。
结依被挤得东倒西歪,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忽然,一股大力撞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扛着孩子从侧面挤过,硬生生将她从鼬身边撞开。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脱。
“结依——”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清晰得像一道裂痕。
然后,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腰。
下一瞬,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
周围的人群、灯火、喧闹,都在飞速后退,他在屋顶之间跳跃,步伐轻快而平稳,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起落时身体的微微紧绷。
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悄悄攥住他衣襟的一角。
他落在一处高高的塔楼上。
这里远离人群,只有他们两个人,脚下是整座城池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头顶是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风很大,吹得她长发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他轻轻将她放下。
结依站稳,环顾四周,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好美。
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蜿蜒成光的河流,远处河滩上,人群聚集如蚁,却听不清喧闹,只有模糊的、潮水般的嗡鸣。
“这里......”
她轻声说。
“好美。”
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烟火快要开始了。
人群里有人在倒数,那声音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结依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起刚才路过街角时,听到几个年轻女孩的对话。
“……据说灯花节的烟火有一个传说哦!”
“什么传说?”
“如果在第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吻上喜欢的人,那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姐和她夫君就是这么做的,现在可恩爱了!”
“哇——那我也要!”
永远在一起吗?永远不分开吗?
结依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浴衣的袖子,她想她一定要主动,她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只敢在心里偷偷喜欢。
她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可是……
可是她不敢啊。
万一他不想呢?万一他觉得她太主动太轻浮呢?万一......
倒数声越来越近。
“五——四——三——”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河滩的方向,那里人群的声音已经变成狂热的呼喊。
“二——一——”
第一朵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冲向夜空。
就是现在!
她猛地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她被他按着,微微仰起头。
下一瞬,他的唇落下来。
烟花的轰鸣在她身后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整片夜空,也照亮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就在她眼前,闭着,长睫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同那晚那个轻柔试探的吻,这个吻更深更久,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汹涌。
她尝到了他唇上残留苹果糖的甜味,她感觉到了他揽在她腰后的手,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漫天的烟火轰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温热地淌过脸颊,混进这个吻里。
她想,原来这就是永远在一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烟火的轰鸣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将夜空染成五光十色的画卷,金色的光点如雨般洒落,照亮她泪痕未干的脸,也照亮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
“怎么哭了?”
他低声问。
结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一样。
“……我刚才。”
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的鼻音。
“想主动吻你的。”
鼬看着她。
“可是我不敢。”
她继续说,眼泪又涌出来。
“我怕你觉得我……太主动……太不知羞耻……”
“结依。”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而温柔。
她抬起眼。
“你知道吗。”
他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从你三岁那年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变强,看着你从那个只会拽我袖子的小女孩,变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医者。”
“我一直以为,我只能看着。”
他顿了顿。
“因为我手上染的血太多,走的路太黑,没有资格靠近你。”
“可是你告诉我,你不需要光明坦途,你只要我。”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角。
“那一刻我才知道。”
“是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结依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用力摇头,想说很多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许一个誓言。
“不是责任,不是道义。”
“是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他们相拥的身影,又缓缓消散在夜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再哭,明天眼睛会肿的。”
她抽了抽鼻子,小声说。
“肿就肿。”
他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带着珍惜。
“这是我们的。”
“和我给佐助的不一样。”
“是只属于你的。”
结依望着他,泪眼朦胧,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额前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你也是我的。”
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异常坚定。
“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烟火在她身后绽放,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比刚才更温柔,更绵长。
夜空之下,千万朵烟花绽放又凋零,唯有塔楼上的两道身影,始终相藤原家客院的清晨,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结依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片从庭院里捡来的枯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鼬从东厢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结依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阳光下,他的面容比平时柔和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
“想什么?”
结依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枯叶放在膝上。
“我在想,怎么把那个人引出来。”
鼬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身侧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不会引人侧目却又足够亲近的距离。
“绫乃已经开始好转,”
结依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
“下毒的人肯定看在眼里,肯定急了。”
鼬微微点头。
“如果他知道我们走了......”
结依侧过头看着他。
“会不会铤而走险?”
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几息。
“你想以身作饵?”
结依点点头。
“我可以假扮绫乃。”
“我会提前服下阻毒的药,就算他动手,也伤不到我,只要他敢来——”
“不行。”
鼬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
结依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太危险了。”
“阻毒的药不一定能防住所有毒,万一他用的不是毒,是别的——”
“鼬哥哥。”
结依轻声打断他,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你会在的。”
“你会一直在的,对不对?”
鼬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眸,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结依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
当天下午,他们一同去见了藤原信纲。
书房里,藤原信纲听完结依的计划,眉头紧锁,他看向结依,又看向鼬,目光复杂。
“让小仓医师以身犯险......”
他缓缓开口。
“这……”
“父亲大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绫乃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依旧苍白瘦弱,但那双眼睛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让我也参与吧。”
她走进来,一步一步,虽然缓慢,却稳稳的。
“这是为了救我的命,我不能只躲在后面。”
藤原信纲看着女儿,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绫乃走到结依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仓医师。”
她轻声说。
“谢谢你。”
结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两天后,一个消息在府中悄悄传开。
小仓医师和她的护卫因急事连夜离开了,小姐的病情已经稳定,只需静养即可。
仆从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有人只是听个热闹,转头就忘。
只有某些人,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第三天夜里。
结依穿着绫乃的寝衣,躺在绫乃的床上,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朦胧,足以让人看清床上有人,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她已经提前服下了阻毒的药,那是她根据仁斋爷爷手札里的配方,连夜配制的,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抵御绝大多数常见毒素。
但她还是有些紧张。
子时。
窗纸被一根极细的竹管轻轻戳破。
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飘进来,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结依屏住呼吸,阻毒的药能防住口服的毒,却防不住吸入的,但她早有准备,她的袖子内侧,藏着一小块浸过解药的湿布,在白烟飘进来的瞬间,她已经将湿布掩在口鼻上。
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
有人在靠近床榻。
结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恨意的情绪。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被子一角。
就在这一瞬间——
窗纸破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结依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清了来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侍女的服饰,脸上满是惊惧和不甘,她被鼬扣着手腕,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还握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而门外,另一个身影被藤原家的护卫押着,跪在地上,是个年轻的侍卫,面容冷峻,眼神却带着某种绝望的倔强。
结依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审讯在当夜进行。
藤原信纲亲自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绫乃裹着外衣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人,眼底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复杂的悲悯。
“为什么?”
她轻声问。
那个侍女抬起头,她看着绫乃,眼神里有恨意,也有眼泪。
“小姐待我不薄。”
她开口,声音沙哑。
“可是……可是我的父亲,死在老爷手里。”
藤原信纲的脸色变了。
侍女继续说,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前,边境那次叛乱,我父亲只是路过那个村子,却被当作叛军同党,当场处决,没有审判,没有辩驳。"
"就因为他身上带着一把刀!”
藤原信纲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那次叛乱,死了很多人......误杀的事,后来确实查出了几件。”
他看向那两个人,目光复杂。
“你们为何不早说?”
“早说?”
那个侍卫冷笑。
“说有用吗?您是大名的胞弟,杀一个平民,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误杀。"
"我们又能怎样?”
绫乃在一旁,眼眶泛红。
“所以你们就下毒害我?”
她的声音发颤。
“小梅......这几年我待你如亲姐妹......”
侍女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
“小姐……对不起。”
她低下头。
“你待我真的很好,每次我犯错,你都不忍心罚我,有好吃的,也会分给我。”
“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绫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蹲下来,与跪在地上的侍女平视,侍女抬起头,泪流满面。
“……小梅。”
绫乃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父亲的死,我会让父亲给你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
“但是下毒害人,也要承担后果。”
侍女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两个人被押入大牢。
藤原信纲在次日向绫乃承认,当年边境的事,确实有处置不当之处,他会重新调查,给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
绫乃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结依开始为绫乃进行最后的解毒治疗。
没有了持续的毒素输入,绫乃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胃口也越来越好,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开始有了笑容。
结依每次去看她,都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不仅是身体上的。
“小仓医师。”
有一天,绫乃忽然问她。
“你说,恨一个人,可以恨多久?”
结依正在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绫乃,她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石榴树,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不知道。”
结依轻声说。
“但我知道,恨太久的话,会把自己也困住。”
绫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
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清晨,阳光很好,风之国的天空难得地蓝得清澈,没有一丝沙尘。
藤原信纲亲自送到府门外。
他身后,绫乃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和服,长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短短几日,她像是换了个人。
“小仓医师。”
绫乃走上前,握住结依的手。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虚弱的触感。
“谢谢你。”
绫乃看着她,眼眶微微泛。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结依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你要好好的。”
“那些药方我都留给你了,按照方子调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
绫乃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会的。”
藤原信纲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结依。
“这是说好的佣。”
“另外,我个人再加一份谢礼,小女能活下来,多亏了你。”
结依接过,微微欠身。
“多谢大人。”
藤原信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鼬身上。
他打量着这个始终守在少女身后的年轻人,高大挺拔,面容俊美,气度沉稳得不似寻常护卫。
“这位……”
他开口。
“侍卫先生。”
鼬微微抬眸。
藤原信纲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可愿意留在藤原家?”
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藤原信纲继续说,语气诚恳。
“我膝下只有一女,日后这家业总要有人继承。"
"你虽为护卫,但气度不凡,行事稳重,我很欣赏。"
"若你愿意,可以入赘藤原家,日后绫乃的夫婿——”
“父亲大人!”
绫乃涨红了脸,又羞又急地打断他。
藤原信纲没有理她,只是看着鼬,等待他的回答。
鼬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多谢大人抬爱,但我已有心上人。”
藤原信纲愣了一下。
绫乃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结依。
然后,她看到结依低着头,脸颊绯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藤原信纲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个低着头的少女,和少女通红的脸颊,他沉吟片刻,又看向鼬。
“是……小仓医师?”
鼬没有回答,但他看了结依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藤原信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笑了。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
“既然是救命恩人,我还能强抢不成?”
他拍了拍鼬的肩膀。
“年轻人,眼光不错。”
结依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绫乃在一旁捂着嘴笑。
马车辚辚启动。
结依掀开车窗帘布,探出半个头,藤原家的府邸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放下帘布,靠回车壁。
车厢里只有她和鼬两个人,阳光透过帘布的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漂浮。
结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才那一声心上人,还在她耳边回响。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她听着,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在想什么?”
鼬的声音忽然响起。
结依吓了一跳,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离她很近。
“……没什么。”
她小声说,又低下头。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绞着衣角的手。
“那为什么脸这么红?”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出的笑意。
结依的脸更烫了。
“……天气热。”
她嘴硬。
“风之国昼夜温差大,早上很凉。”
“……那是我穿多了。”
鼬没有再说话。
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结依靠着车壁,悄悄侧过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变得温柔起来。
从风之国回雨隐村的路,走了五天。
前三天是马车,后两天是步行,雨之国忽然天气非常不好导致山路马车进不去,只能靠脚走。
结依的体术依旧平平,走久了会气喘,会腿酸,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跟上鼬的步伐。
鼬也没有问,只是在第三天傍晚,她实在累得走不动时,他蹲下来,背起了她。
结依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心跳得很快。
“……现在的我太重了。”
她小声说。
“不重。”
他声音平稳,步伐也平稳,仿佛背着她和空手走路没有区别。
山路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结依靠在他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到了据点门口。
天色已经全黑,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棚顶上沙沙作响,据点的大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结依从鼬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
鼬他推开大门。
据点里很安静。
大厅里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长桌的一角,鬼鲛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空酒坛,手边还有一个,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结依和鼬,他的目光动了动,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目光。
“回来了。”
他说。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鬼鲛。
结依的心忽然揪紧。
“鬼鲛……”
她走上前。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鬼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战报。
“你们走后半个月,佩恩去了木叶。”
结依愣住了。
“他要抓九尾人柱力,和木叶那个叫鸣人的小子打了一架。”
他顿了顿。
“输了......”
鬼鲛的声音很低。
“他死了。”
结依的呼吸一滞。
“小南姐呢?”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鬼鲛摇了摇头。
“不知道,佩恩死后,她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结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迪达拉呢?”
鬼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佐助。”
结依的心猛地沉下去。
“迪达拉偶遇佐助,佐助抓着他问鼬先生的位置,迪达拉不肯说......”
“他想证明他的艺术比写轮眼更强。”
他停了一下。
“他自爆了。”
结依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迪达拉。
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金发少年,那个会蹲在药草棚里,笨手笨脚地帮她除草照料草药的人,那个总是做一些丑萌丑萌的玩意儿来哄她开心的人......
他死了......
“蝎呢?”
鼬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被他奶奶和木叶的女忍者杀了。”
“那老太婆是砂隐的千代,蝎放水了。”
结依想起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想起他偶尔来宁心屋,让她用查克拉疏导傀儡关节。
“绝呢?”
“阿飞和白绝都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鬼鲛说完,拿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厅里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屋顶。
结依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一片空白。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熟悉的力道,她转过头,对上鼬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结依的眼眶忽然湿了。
那天晚上,鬼鲛喝了很多酒。
他平时不是爱喝酒的人,但那天晚上,他一坛接一坛,直到把所有存酒都喝光。
结依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鼬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后半夜,飞段和角度回来了。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但进来之后,各自坐到了长桌的两端,隔得很远。
飞段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只是沉默地坐着,角度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账本,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又过了很久,鬼鲛开口了。
“我打算走了。”
他放下空酒坛,看着结依。
“去找个地方,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结依看着他,喉咙发紧。
“鬼鲛……”
“别这副表情。”
鬼鲛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个鬼鲛。
“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站起身,扛起靠在墙边的鲛肌。
“保重,小丫头,还有你,鼬先生。”
"小丫头,谢谢你,让我感受到短暂家人的感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们俩……好好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夜。
飞段是第二个走的。
他走得很干脆,什么都没有带,只是把他那柄镰刀扛在肩上。
“邪神大人在召唤我。”
他说,脸上又露出那种神经质的笑。
“我得去传教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结依。
“喂,小丫头。”
结依抬起头。
“你泡的茶,挺好喝的。”
他说,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咋呼的语气。
“可惜以后喝不到了。”
然后他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角度走得最晚。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据点里所有的账目都整理了一遍,然后他把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钱袋。
“丫头。”
他叫她,结依走过去,角度把那袋钱推到她面前。
“据点剩下的经费,平分了,这是你那份。”
结依看着那袋钱,眼眶发热。
“角都大哥……”
“还有,宁心屋的账本我也整理好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以后你自己记。别记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走了。”
“去哪儿?”
角都想了想。
“找个地方,继续赚钱。”
“总得活着。”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丫头。”
“嗯?”
“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为组织带来欢乐与温馨,希望我们来日还能再相见。”
他没有回头。
“保重。”
然后他也走了。
据点彻底安静下来。
结依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张曾经坐满了人的长桌。
鬼鲛的位置,飞段的位置,角都的位置,蝎的角落,迪达拉最喜欢蹲的窗台,小南常站的门边,佩恩的主位……
还有阿飞,那个总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着欠揍话的阿飞。
现在都空了。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雨隐村的雨,永远不知道疲倦。
就像这个世界,少了谁,都照常运转。
可是她的心里,缺了一大块。
大家......
该走的走,死的死......
以前欢闹的大厅,如今只剩寂静......
迪达拉...... 结依最好的朋友。
他死了。
和佐助对战自爆身亡。
佐助。
她忽然想到,那是鼬的弟弟。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鼬哥哥。”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们……也走吧。”
鼬看着她。
“去哪儿?”
结依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
“但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
“好。”
他们没有走远。
结依在据点后山附近找了一片空地,那里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能挡住一些雨,站在树下,能看见远处据点的轮廓,也能看见雨隐村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这里做了几个墓碑。
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标记。
迪达拉的墓前,她放了一个用粘土捏的小鸟。那是她根据记忆中他捏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动物,自己试着捏的,捏得不好,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她觉得,如果是迪达拉,大概会笑着说“这是什么抽象艺术,嗯!”
蝎的墓前,她放了一小瓶她调制的傀儡保养油,虽然他用不上了,但她想,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他大概还需要这个。
其他人的墓,她什么都没有放。因为她不知道该放什么。
雨还在下。
结依蹲在迪达拉的墓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那天迪达拉蹲在药草棚里,举着一个粘土捏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得意洋洋地说。
“看!新作品!像不像你?嗯!”
“哪里像我了?”
“你看这兔子眼睛,圆圆的,多像你!”
她气得想打他,他笑着跑开,边跑边喊。
“我去出任务啦!回来记得给我泡那种酸酸甜甜的茶!”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宁心屋。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着喊她的名字。
结依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肩。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鼬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
“他们都走了……”
鼬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脸上,温热还是冰凉,她已经分不清。
“迪达拉……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虽然他总是吵吵嚷嚷的,总是惹我生气,可是……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
她终于哭出声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他怀里蜷成一团。
鼬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哭时那样。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结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鼬哥哥。”
她轻声说。
“你会离开我吗?”
鼬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最后一点泪。
“不会。”
结依望着他,眼眶又湿了。
“真的?”
“真的。”
结依将脸埋回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那我们……留在这里好不好?”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是我第二个家,他们都在这里。”
鼬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慢。
结依每天会去后山,给那些无名的墓碑除草,清理落叶,有时会带一束从药草棚里采的花,放在迪达拉的墓前。
药草棚还在,结依每次去,都会顺便打理一下,拔掉杂草,给缺水的浇点水。
宁心屋也还在,那张软榻,那个窗边的椅子,那些架子上分门别类的药材,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来了。
偶尔,结依会坐在宁心屋里,泡一壶茶,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药圃发呆,她会想起鬼鲛大咧咧地躺在软榻上抱怨药膏太强,想起飞段咋咋呼呼地炫耀他新添的献祭伤口,想起角都坐在窗边喝茶,顺便点评今天的茶不错。
想起迪达拉蹲在药圃边,笨手笨脚地帮她照料草药园,嘴里还念叨着“这种艺术你们凡人不懂”。
想起蝎沉默地走进来,做完修复傀儡流程后,然后带着傀儡悄然离去。
想起小南每次来特殊日子,总会来她那边拿药。
想起阿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夸张的语气说“结依前辈今天也很美哦~”,然后被她追着打。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都还在她心里。
某个黄昏,结依从后山回来,看到鼬站在药草棚前。
他背对着她,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草药,不知在想什么。
结依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她轻声问。
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里……你打理的很好。”
结依摇摇头。
“不是我打理的,是它们自己长得这么好。”
她顿了顿。
“可能……是他们的缘故吧。”
鼬侧过头,看着她。
她望着药圃,眼底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
“结依。”
她转过头。
鼬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
“你长大了。”
结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和夕阳一样温暖。
“是啊。”
“长大了。”
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雨隐村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橙红色的光。
结依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明天,我们给他们的墓前,种些花吧。”
鼬低头看她。
“好。"
结依慢慢习惯了没那么热闹的雨隐村。
习惯只煮两个人的份,习惯泡茶时只放两个杯子,习惯在宁心屋里坐一下午,身边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乌鸦叫声。
乌鸦。
那是鼬留给她的。
“我不在的时候,它们会陪着你。”
那天鼬站在廊下,抬起手,几只乌鸦从远处的树梢飞来,落在他手臂上。
他侧过头看着它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乌鸦漆黑的羽毛。
“它们很聪明。”
“能认人,也能护着你。”
结依看着那些乌鸦,它们也歪着头看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机灵。
“它们……听你的话?”
鼬点了点头,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动了动手指,那几只乌鸦立刻展翅飞起,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回他手臂上。
“你可以叫它们。”
“给它们取名字也行。”
结依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看起来像这群乌鸦中的老大。
“这只叫大黑。”
鼬看了她一眼。
“……剩下的呢?”
结依又想了想,指着另外两只。
“这只叫小灰,这只叫小花。”
鼬沉默了几息。
“……它们都是黑的。”
结依眨眨眼,仔细看了看那三只乌鸦,确实,都是黑的,黑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那……那其他两只就都叫二黑和三黑吧。”
鼬没有说话,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无奈,也是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后来那三只乌鸦就留了下来。
结依照料它们很用心,每天早上会准备一小碟谷物,放在廊下的固定位置,傍晚会换干净的水,下雨时会在屋檐下给它们搭一个遮雨的小棚子。
乌鸦们似乎也认了她,每次她端着谷子出来,它们就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飞过来,落在她面前的栏杆上,耐心地等她放好碟子,然后才低头啄食。
偶尔她坐在廊下看书,它们也会飞过来,落在她旁边的扶手上,歪着头看她,有时还会发出嘎的一声,像是在跟她说话。
结依觉得它们很可爱。
虽然鼬说它们很聪明能保护她,但在结依看来,它们就是三只贪吃的小家伙,每次她端着谷子出来,它们就急不可耐地飞过来,哪有半点护卫的样子。
她把这件事告诉鼬。
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在你安全的时候,不需要当护卫。”
结依愣了一下,然后吐了下舌头,尴尬笑了两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药草棚里的草药换了三茬,后山那些墓碑前的花也开了又谢。
结依偶尔会去后山,和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宁心屋的草药又长高了,告诉他们大黑二黑三黑又胖了一圈,告诉她和他……很好。
鼬有时会陪她去,有时不会,但他总是在她回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等她。
结依每次看到他站在那里,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安定幸福的感觉。
就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只是晚饭后,结依照例在廊下泡了一壶茶,鼬照例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又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几颗稀疏的星星。
结依靠在他肩上,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也很安静呢。”
“嗯。”
鼬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结依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对了,二黑和三黑今天好像吵架了。”
“它们抢同一颗谷子,打起来了,大黑在旁边看热闹,还叫了好几声,像是在骂它们。”
鼬垂下眼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们分开。”
结依比划着。
“二黑在左边吃,三黑在右边吃,大黑在中间,两边都吃。”
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大黑可精了。”
鼬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弯起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那年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结依。”
他忽然开口,结依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下,他的眼眸很深,深得像能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怎么了?”
她轻声问,鼬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
“我们成婚吧。”
结依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听清了每个字,却完全理解不了它们的意思。
“……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飘。
鼬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我们成婚吧。”
"只是......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结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突然……”
鼬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泪光。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眼角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不是突然。”
“我想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从你加入我们家后,就想过了,如果我长大后有这么可爱好看的新娘就好了。”
结依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可是……”
她哽咽着。
“可是我那时候才三岁……”
“嗯。”
他看着她。
“那时候想的是,等你长大。”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现在你长大了。”
结依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他想过那么久。
从她三岁起,就在等她长大。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愿意。”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我愿意。”
婚礼在后山举行。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雨停了,云层散去,露出久违的橙红色天空,后山的树被染成金红色。
结依穿的是她最好的一件和服,淡粉色的底,绣着细小的樱花纹样,那是她在风之国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她翻出来,仔细熨平,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才红着脸走出来。
鼬已经在等她了。
他穿着那身深色的和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冷峻的轮廓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结依走到他面前,心跳得很快。
“好看吗?”
她小声问,鼬看着她。
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脸颊和她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她眼底那点期待和紧张。
“好看。”
结依的脸更红了。
鼬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一对木质的戒指,做工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自己做的。”
结依看着那对戒指,眼眶又湿了。
他亲手做的。
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一个人,一点一点,把两块普通的木头,磨成了能戴一辈子的戒指。
她伸出手。
鼬拿起那枚小一点的,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过一样。
然后他把另一枚递给她。
结依接过,拿起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将那枚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她的手有些抖,套了好几下才套进去,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太紧张了。”
鼬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我也是。”
结依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礼成了。”
她轻声说,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三只乌鸦站在树梢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其中一只叫了一声,另外两只也跟着叫起来。
结依从鼬怀里抬起头,看向它们。
“它们在说什么?”
鼬也看向那些乌鸦。
“在祝福我们。”
结依弯起眼睛,将脸贴回他胸口。
“真好。”
她轻声说,有他在,有这漫天的夕阳。
这就是她的婚礼。
最好的婚礼。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结依和鼬回到住处,宁心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结依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木质的戒指,夕阳已经落下,但戒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时的温度。
夜深了。
结依躺在床上,靠着鼬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窗外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们。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又看了看手指上那枚戒指。
虽然是简单的木质戒指不贵重也不华丽,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戒指。
夜已深沉,雨隐村的雨终于歇了,只剩屋檐下零星的滴水声,断断续续的。
宁心屋的灯还燃着,昏黄的光晕洒在榻上,将一切都裹进一层柔软的暖意,结依躺在鼬的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那枚木质戒指在指间微微发凉,却像一缕隐秘的暖流,顺着脉络渗进心底。
她没有动,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摩挲,脑海里翻涌着白天后山的夕阳,虽然婚礼幸福得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
鼬的手掌覆在她腰侧,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一种让她脸颊发烫的触,她偷偷抬眼瞥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灯影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却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结依。”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柔和,像夜风拂过树梢,她心跳一滞,赶紧垂下眼,假装在调整呼吸。
“嗯……怎么了?”
鼬的手指轻轻收紧,揽着她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角,温热中夹杂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她下午给他涂眼药时留下的痕迹。
“你在想什么?”
结依的指尖顿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脸埋得更深了些。
怎么说呢?她想着白天他抱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眸,想着夕阳下他亲手给她戴戒指的模样,喉咙有些干,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就……觉得像在做梦,以前总以为,这样的日子只会藏在心里,从来没想过……真的能成真。”
鼬没立刻回应,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结依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脊骨上停留片刻,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让她脊背微微一颤,空气里仿佛多了点暧昧气息,让她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不是梦。”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像在对她许诺。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她心口一热,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黑眸在灯下深如古井,却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温柔。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睛有些酸,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指腹掠过他下巴的轮廓。
“鼬哥哥……我才是那个需要说谢谢的人,谢谢你那晚找到了我。
“我愿意……”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坚定得像在重复白天的誓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滑下,停在他衣领处,无意识地勾了勾,鼬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低头看着她,眸光暗了暗,却没有移开视线。
结依的脸热了起来,她赶紧想收回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他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结依。”
他唤她,声音低哑了些。
“……你怕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瞬间烧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被他轻轻拉住。
他没有强迫,只是看着她,等她回应,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急切,只有耐心和隐忍的温柔,让她心里的那点羞怯渐渐化开。
“不怕……”
她小声说,手指反握住他的。
“因为……因为是鼬哥哥,我……我愿意把自己完全给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其实她内心还是有点害怕。
声音太小,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脸红心跳,她赶紧低头,双手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鼬的喉结动了动,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她额上,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带着夜的凉意。
“我爱你……”
他低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的叹息,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先是额头,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接着是鼻尖,再是唇角。
他吻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果实,结依的睫毛颤了颤,她闭上眼,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子,指尖嵌入他发间。
吻渐渐深了。
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脖颈,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让她忍不住轻颤,鼬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向上,隔着寝衣轻轻抚过她的脊背,指尖在肩胛骨处停留,轻轻按压,像在安抚她那点紧张。
“放松。”
他贴着她耳廓低语,声音沙哑却温柔。
结依点点头,却忍不住咬住下唇。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移到她衣带处,动作不急不缓,衣带松了,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凉意渗进来,却很快被他的体温驱散。
他低头,唇从脖颈滑到锁骨,再往下,落在她胸前的柔软处,结依的呼吸乱了,她下意识地拱起背,手指抓紧他的肩膀,指甲嵌入布料。
“鼬……哥哥……”
她喘息着唤他,声音带着一丝无助的颤音。
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沉静中藏着火苗,像压抑已久的渴望,他没有停下,唇继续向下,掠过她的小腹,那里皮肤细腻得像丝绸,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结依的腿无意识地并紧,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热流从腹部涌起,混着羞耻和期待,让她脑子发晕。
她想说点什么,却只剩零碎的喘息。
鼬的手掌覆在她腿侧,轻轻分开她的双膝,他的手指探入那最隐秘的地方,先是轻柔的试探,然后渐渐加深,结依的腰猛地弓起,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啊……”
她低吟着,身体本能地蜷缩,却被他稳稳托住。
鼬的动作很慢,很耐心,他低头在她耳边呢喃。
“结依……你这里很热。”
他的手指在里面缓缓搅动,带起一丝湿润的声响,结依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双手捂住眼睛,声音颤抖。
“别……别说……好羞……”
鼬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却让她心跳更快,他吻上她的手背,轻轻拉开她的手,逼她看着他。
“看着我。”
结依的眼睛湿润了,她看着他,那双黑眸里满是她的影子。
他的手指加快了些许,结依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那股热浪。
终于,一股酥麻从下腹直冲头顶,她猛地绷紧,发出细碎的呜咽,高潮如潮水般涌来。
鼬在她耳旁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沙哑。
“原来结依……喜欢被这样呢。”
她睁开眼,泪光朦胧地看着他,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实,鼬的眸子暗沉,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却带着一丝霸道。
“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痛。”
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安抚。
“忍着点,好吗?”
结依点点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
她感觉到他进入的那一刻,痛楚如细针般刺来,却很快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取代。
她咬住唇,忍着那点不适,身体本能地迎合他,鼬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每一下都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呼吸在她耳边渐重,手掌覆在她腰后,稳稳托着她。
“结依……放松……太紧了……”
他低喃着,唇吻上她的脖颈,一下一下地吮吸,像在分散她的注意力,结依的指尖嵌入他的背,痛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快感,她忍不住低吟。
“鼬哥哥……太……太深了……”
鼬的动作渐渐加快,他低头看着她,眸光灼热。
“深……不好吗……”
结依的脸更烫了,她转过头,轻轻咬住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别……别说这些……”
鼬轻笑,吻上她的唇,堵住她的低语。
他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节奏越来越默契。结依感觉到一股热浪再次涌来,她紧紧抱住他,身体在高潮中颤抖,鼬也低吼了一声,在她体内释放。
“结依……我爱你……”
完事后,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混着乳白色的液体。
鼬轻轻的替结依清理那处被乳白色的液体所弄乱的秘密花园。
结依低头看着那抹痕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动,泪珠一颗颗砸在枕上,鼬吓了一跳,他赶紧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
“怎么了?”
他声音急切,却压得极低,生怕惊到她。
“痛得厉害?”
结依摇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伸出手,摸上他的脸,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意。
“不是痛……是高兴,鼬哥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这样,连痛……都觉得幸福。”
鼬的眸子柔软下来,他低头,轻吻她的泪痕,一下又一下,像在品尝世上最甜的蜜。他的唇从眼角滑到唇上,温柔地吮吸着她的喘息。
“傻丫头。”
他低喃,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结依蜷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混着汗水的清冽气息,心渐渐安稳下来。鼬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哄孩子入睡。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却被屋里的温暖隔绝在外。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像两颗终于找到归宿的心。
刚过黄昏,天色就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远处山林的树梢,空气里饱和的水汽粘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意。
结依在厨房里煮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她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汤,结依将切好的蔬菜放进锅里,汤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味,让这间小小的厨房显得格外温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结依没有回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亲爱的,马上就好了。”
“今天煮的是你喜欢的——”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的不是平时那个平稳的脚步声,而是一个踉跄扶住门框的闷响。
结依手里的勺子咣一声掉进锅里。
她猛地转过身。
鼬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在轻轻颤抖。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暗红色的,在昏黄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鼬!!!”
结依冲过去,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很沉,比平时更沉,像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
她架着他,踉跄着走到最近的椅子边,让他坐下。
血从他的嘴角,从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黏腻。
“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试图拉开他捂着嘴的手,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叫没事!”
结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气。
“你吐血了!这叫没事吗!?”
她用力拉开他的手。
掌心全是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染红了她熟悉的那双手。
她咬着牙,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恐惧,她将手贴上他的心口,淡绿色的查克拉从掌心涌出,探入他的身体。
然后她愣住了。
那具她曾经无数次用查克拉探查过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伤,也不是中毒,是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种子,终于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候。
她的查克拉顺着他的经络一路探入,触及那些疲惫不堪的脉络,然后她发现了那些脉络的末端,正在一点一点地……崩解。
是衰竭......
结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查克拉的光芒忽明忽暗,几近溃散。
“不……”
她喃喃着,不相信自己探查到的东西。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重新凝聚查克拉,再次探入,更加仔细更加深入,试图找到一丝一毫可以推翻刚才结论的证据。
但没有。
那些脉络的衰竭,是真真切切的。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什么病……”
鼬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一点碎裂的光。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血继病。”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万花筒写轮眼开得越早,用得越多……就会这样。”
结依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知道?”
她看着他,声音嘶哑。
“你一直知道?”
鼬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结依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哽住,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鼬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
“还有多久?”
她声音轻得像怕听到答案。
“你告诉我,还有多久……”
鼬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
“不长了。”
结依的眼泪流得更凶。
“不长了是多久?一个月?半个月?还是——”
“几天。”
鼬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也许……就这几天。”
结依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几天。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为什么……”
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怀里。
“为什么会这样……你那么好……你明明那么好……”
鼬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像小时候她哭时那样安抚着她。
“结依。”
他唤她,她没有抬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听我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今晚,我要走了。”
结依的身体一僵,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泪痕交错的脸,红肿的眼眶,满脸的不可置信。
“走?去哪儿?”
鼬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的脸,也映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去找佐助。”
结依愣住了。
“和他……最后一战。”
最后一战。
这四个字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割在结依心上。
“你要去……”
她的声音发抖。
“你要去让佐助杀了你?”
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不……”
结依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行……你不能去……你不能……”
她抓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我去学禁术,我去找法子救你,我去——”
她声音又急又乱。
“结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所有的慌乱都挡了回来。
“你知道的。”
“我必须去。”
结依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背负了太多年太沉重的东西。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那年起,她就知道,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谁也进不去的。
那里住着他的弟弟,住着他的罪,住着那些他从未说出口比死亡还沉重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只要有她在,就能慢慢融化那块地方。
可她错了。
那块地方,从来不是留给她的。
“可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可是我怎么办……”
鼬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快要碎掉的光,看着她拼命忍着却还是不断涌出的泪。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
他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
结依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个黄昏很长,又很短。
结依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只是呆呆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棂,敲打着这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夜晚。
“我想求你一件事。”
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结依动了动,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替我看着佐助。”
“看着他活下去,看着他……幸福。”
结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
“对不起,我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鼬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那道刚流下的泪。
“结依......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结依咬着嘴唇,用力得几乎咬出血来。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再学多一些医疗,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
鼬看着她。看着那张布满愧疚的脸,那双红肿却依旧执着的眼睛。
“结依。”
他唤她,声音低低的。
“这十六年,谢谢你。”
结依愣住了。
“从你被我们家收养的那年起。”
他继续说。
“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
“我知道,是你一直在默默陪着我,为了我努力去学宇智波族的医疗忍术。”
结依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我想一直陪着你……”
她哽咽着。
“一直一直……”
“我知道。”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带着这十六年所有的温柔。
“我会一直爱你。”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
“不管在哪里。”
结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进这个吻里。
夜很深的时候,鼬起身。
结依跟着站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我送你。”
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鼬看着她,没有拒绝。
他们走出住处,走进夜色里。
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后面几颗稀疏的星星,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结依拉着他的手,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一直走到后山附近。
然后她停下脚步。
“这里。”
她轻声说,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那片她常来散步的草地,平时没什么特别的,但此刻——
无数光点在草丛间浮动,明明灭灭,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星星。
萤火虫。
鼬看着那片光海,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
结依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响起。
“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带你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
鼬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被萤火虫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泪,也盛满了他的倒影。
他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很美,我很喜欢这份提前的生日礼物。”
他低声说,结依靠在他怀里,望着那片流动的光海,眼泪无声地滑落。
“鼬......”
“嗯。”
“下辈子……我还会再找到你,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还是会缠着你。”
鼬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之前那些吻都不一样。
这一次,是最温柔的也是最长的。
像要把这辈子的爱,都放进这一个吻里。
“好,我等你,不过别那么早来找我。”
他放开她,退后一步。
月光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是那种渐行渐远的模糊,而是像墨滴入水,一点一点地散开。
结依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但抓到的只是空气。
无数的乌鸦从那个渐渐消散的身影里飞出,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月光,遮住了萤火虫的光。
它们鸣叫着,盘旋着,然后四散飞开,消失在夜空中。
草地上重新亮起来。
萤火虫还在,月光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结依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很久很久。
然后她捂着脸,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夜风拂过草地,萤火虫的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小小沉默的灯。
一年后。
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天空永远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忘记阳光是什么颜色。
但结依已经习惯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一夜之后,她在那片草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亮,久到乌鸦们飞回来,落在她肩上,轻轻蹭她的脸颊。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住处,继续生活。
日子总要过的,她答应过鼬,会看着佐助幸福。
她开始背着药箱下山,给附近的村民看病,雨隐村的村民一开始对这个从那个地方来的姑娘有些畏惧,但时间久了,见她医术好,待人温和,收费也公道,渐渐就接纳了她。
有时她会收到一些东西,一篮鸡蛋,一袋新米,几块腌肉,都是村民们用来抵医药费的。她从不拒绝,总是笑着收下,然后在下一次去的时候,带一些自己种的草药回赠。
宁心屋还是那个宁心屋,药草棚里的草药长得很好,乌鸦们也一直在,三只一只都没少。
它们会在她下山时跟着她,在她看病时落在附近的树枝上,在她回来时第一个迎上来。
她有时会和它们说话。
“今天那个孩子的烧退了。”
“村民送了我一篮鸡蛋,晚上给你们煮一个?”
“下雨了,你们去棚子里躲躲,别淋着。”
乌鸦们不会回答,但它们会歪着头看她,偶尔叫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黄昏。
每天这个时候,她会去后山。
那片她亲手开辟的墓地,如今已经长满了野花,鼬没有墓碑,只有一棵她亲手种下的小树,树还不高,但已经抽出新枝,在雨里绿得发亮。
她每天都会来,坐在树旁,和他说说话。
“今天下山,给一个老婆婆看了病,她风湿很重,我给她扎了针,开了药。她说下次让我带些腌菜回去。”
“三黑又胖了,我觉得是喂太多了,但三黑每次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忍不住。”
“药草棚里的草药长疯了,我晒了好多,够喝很久。”
她就这样说着,像他还在一样。
有时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只是靠着树,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雨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结依照例在黄昏时分上山,雨比平时小一些,几乎是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小碟她新做的三色丸子她想让鼬尝尝,虽然她知道他尝不到。
山路她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她绕过那块熟悉的大石头,走进那片熟悉的林子,然后——
她听到了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
结依的脚步顿住了。
这后山,除了她,从来不会有别人,那些村民知道这里是那个地方的人的基地,从来不会来打扰。
她侧耳细听,确实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
她心里一紧,放下篮子,从腰间摸出那把苦无。那是鬼鲛临走前送给她的,说是留着防身,她一直带在身上,但从来没真正用过。
她握紧苦无,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绕过最后一片灌木,墓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她愣住了。
苦无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一声轻响。
那些人转过身来。
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哟,结依。”
迪达拉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好久不见,嗯。”
结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旁边。
高大的身影,鲨鱼一样的脸,扛着那把缠满绷带的鲛肌,鬼鲛站在那里,朝她点了点头。
“小丫头。”
他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旁边是蝎,依旧裹着那身黑袍,兜帽低垂,看不见脸,但那个身影,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气息,不会错。
还有角都,绿色眼睛,面罩遮着脸,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结依的腿软了。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跌倒。
“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们是……假的吧……”
迪达拉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灿烂。
“假的?我们哪里假了?嗯!”
他走过来,伸手想拍她的肩,手却在她面前停住了,结依看清了那只手。
是一种像泥土一样的质感,上面还有细微的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
她愣住了。
“秽土转生。”
鬼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用了禁术,把我们弄出来了。”
结依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布满裂纹的皮肤,忽然明白了。
她听过这个术,仁斋爷爷的手札里提过,那是二代目火影开发的禁术,能把死者的灵魂从净土拉回来,附着在活人祭品上,让他们重新活动。
“你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
蝎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下面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也是布满裂纹。
“谢谢你。”
结依愣住了。
“墓。”
“还有那个。”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墓前放着的那一小瓶傀儡油。
结依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们……”
角都走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
“丫头,谢谢你。”
结依捂住了嘴。
“谢谢你,结依!嗯!”
迪达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别的东西。
“那个地方,我喜欢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尤其是那些花。”
结依看着他们,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那大伙还在一起的日子,心里一暖。
他们都还在,以这种方式,还在。
“我们得走了。”
鬼鲛忽然说,结依抬起头。
“我们需要去解开这个禁术。”
鬼鲛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还有人在等你哦小丫头。”
结依的心猛地一紧。
“他……”
鬼鲛没有回答。但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路,结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条通往墓地深处的小路,掩映在树林和暮色里,看不清楚。
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去吧。”
迪达拉拍了拍她的肩,那触感确实不一样了,但力道还是记忆里的。
“我们就不打扰了,嗯。”
他笑了笑,转过身,朝林子外走去。
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作道别。
角都走了几步,又停下。
“结依。”
他头也不回地说。
“账本还在宁心屋架子上,收好。”
然后他也走了。
鬼鲛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笑。
“保重,小丫头,这次是真的道别了。”
他扛起鲛肌,转身离开。
结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条小路走去。
墓地的深处,有一棵她亲手种下的小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深红色的袍子,背影挺拔而孤峭,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面前那座没有墓碑的坟,那坟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用来寄托思念的一个地方。
结依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那个背影。
那个她看了十六年的背影。
那个在她三岁那年,从九尾之乱中把她带回家的背影,那个背着她走过无数条山路的背影,那个在宁心屋里,安静地躺在软榻上给她治疗的人,那个在烟花下深深吻住她的人。
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她跑了过去。
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在他腰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鼬……哥哥……”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混着压抑了一年的眼泪。
“鼬哥哥……鼬哥哥……鼬哥哥……”
她一遍一遍地喊,像要把这一年没喊的都补回来。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然后他转过身。
结依看到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俊美的沉静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皮肤是土黄色的,布满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那触感和记忆里不一样了,不是温热的而是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但他的手势没有变,那么轻那么柔,像怕弄疼她。
“结依。”
那声音也没有变,低低的沉沉的,像深夜的风。
结依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好想你……”
她哽咽着。
“我好想你……这一年……每一天……每一刻……”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这一年里瘦了一些的脸颊。
“我知道。”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
“谢谢你。”
结依摇头,拼命摇头。
“我不要你谢我……”
她哭着。
“我要你回来……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那怀抱也是凉的不是记忆里的温度。
但那份力道,那份小心翼翼,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对不起。”
他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
结依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
他轻轻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我得走了。”
结依的心猛地一沉。
“不……”
她抓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
“不要……”
“结依。”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
“这个术,必须有人去解开。”
结依知道。
她知道秽土转生是什么,知道被召唤出来的灵魂,最终都要回到该去的地方,知道他不可能留下来,不可能和她一起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宁心屋的日子。
她知道。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好……”
她哽咽着。
他看着她,看着她紧紧攥着他袖子的手。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你要好好活着。”
他说,看着她的眼睛。
“替我看佐助,看他幸福。”
结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呢?”
“你看不到他幸福,你甘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看得到。”
他抬起手,指向她的心口。
“这里。”
“你替我看着,我就看得到。”
结依咬着嘴唇,用力得几乎咬出血来。
“我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你.......”
他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一年前的那个吻一样,只是没有温度,但那份珍惜,一模一样。
“你心里有我。”
他说,抵着她的额头。
“我就一直在。”
结依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答应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看着佐助。看他幸福。”
他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然后他放开她,退后一步。
暮色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渐行渐远,而是像墨滴入水,一点一点地散开。
“结依。”
他的声音从那个渐渐消散的身影里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谢谢你。”
“我爱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的光点,消失在暮色里。
结依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暮色,很久很久。
远处,乌鸦在叫。
三只乌鸦从林间飞来,落在她身边,落在她面前,大黑落在她肩上,大黑歪着头看她,轻轻地蹭她的脸颊,像是在说我们在。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
擦了擦眼泪,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暮色。
“我会的。”
她轻声说。
“看着佐助幸福。”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乌鸦们跟在她身后,扑棱着翅膀,飞在她左右。
暮色渐深,远处的宁心屋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
三年后。
雨隐村的雨,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但结依已经不再数日子了,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和乌鸦说话,下山看病,上山陪墓。
今天是和昨天一样的日子。
雨比平时小一些,几乎是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结依照例在宁心屋里整理草药。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是她自己写的,工工整整的,像角都教她的那样。
三只乌鸦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它们现在胖了一圈,羽毛油光水滑的,都是她喂的。
“别急。”
她一边分类草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等会儿给你们喂食。”
乌鸦们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结依的手顿了一下。
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
"请进。"
门被推开。
一阵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雨的气息。
“请问……”
一个女声响起,年轻清脆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里是宁心屋?”
结依的手停住了。
那个声音她没听过。
她转过身。
门口的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年轻,粉色短发,额头上有个紫色菱形,绿色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她穿着红色的外套,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被那个男的握着。
男的很高,黑色头发,面容俊美,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峻,他穿着深色的披风,背后绑着一把剑,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那张脸。
结依的手指一松,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那张脸,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个人的眼睛里,总是有很多思虑,而这个人的眼睛里,虽然也有冷意,却是一种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一样。
佐助。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三年,此刻终于和面前这个人对上了。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佐助?”
佐助看着她。
那双和鼬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放开小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开口。
“内酱?”
结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眶却在那一瞬间热了。
小樱在一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在结依和佐助之间来回转,最后忍不住开口。
“佐助君……这位是……”
佐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结依,看着那双和记忆里不一样的却莫名熟悉的眼睛。
结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股涌上来的酸涩。
她转向小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好,我叫宇智波结依。”
“是……宇智波鼬的……”
她顿了一下。
“妻子。”
小樱的眼睛睁大了。
结依看着她,又看向佐助,佐助的脸上没有惊讶,显然鼬已经告诉过他了。
“小樱小姐,”
“可以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吗?”
小樱看了看佐助,又看了看结依,然后她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佐助的手,转身走出了宁心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乌鸦们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在观察这两个奇怪的人类。
结依看着佐助,看着他挺拔的眉眼,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和鼬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的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其实在三年前战争结束后我就该来找你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结依沉默了一瞬。
佐助继续说。
“抱歉,一直让你等我。”
结依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草药,她慢慢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捡起,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不,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她轻声说,佐助没有说话。
“是我该去寻找你的。”
她继续捡着草药,声音轻轻的,她抬起头,看着佐助。
“佐助,你幸福吗?”
佐助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什么的眼睛。
“我……”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依站起来,手里捧着捡起的草药,她把草药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佐助。
“我知道一切。”
佐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灭族的事。”
“他的病,你们之间的感情,我都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佐助面前。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知道他背负了什么,知道他……有多爱你。”
佐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我也知道......”
结依看着他。
“他最后的那段日子,有多痛苦。”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他每次使用写轮眼,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命,他每次吐血都不让我知道,他每次笑着和我说没事,其实都是在骗我。”
她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知道又能怎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天天失去光。”
“我是个医者。”
“可我救不了我最想救的人。”
佐助沉默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的女人,她比他矮很多,瘦很多,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
结依继续说。
“三岁那年,九尾之乱,我差点死在外面,是他救了我,把我带回家,之后我拥有了名字,让我有地方住,有饭吃。”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用了十六年,才让他承认他喜欢我。”
“我们虽然只在一起短暂的日子。”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所以......”
她看着佐助,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佐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羡慕什么?”
“羡慕他那么爱你。”
“羡慕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却从来不让你知道。羡慕他到最后,心里想的还是你。”
她走近一步,抬起手。
佐助没有动。
她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姐姐......”
她声音轻轻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人对她说的话一样。
“但我会像亲姐姐一样,深爱着你。”
佐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
那是一个人,用尽全力爱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爱上她。
很久之后,结依让佐助在外面等一会儿。
佐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出了宁心屋。
门再次合拢。
结依转向小樱。
小樱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看着她,这个粉发的女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等着,没有多问一句话。
“小樱小姐。”
结依走到她面前。
小樱看着她,轻声应道。
“是。”
结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樱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习医疗忍术留下的痕迹。
结依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她松开手,笑了。
“有孕了吧。”
小樱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结依指了指她的手腕。
“刚才碰到的时候,顺便摸了一下。”
她笑着说。
“我是医者,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小樱的脸微微红了。
“快两个月了。”
她小声说。
“我还没告诉佐助君……”
“告诉他吧。”
结依说。
“他会高兴的。”
小樱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结依转身,走到架子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用布包着的厚厚的卷轴,她把卷轴捧在手里,像是在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
她把卷轴递给小樱。
“关于宇智波一族的血继病的研究,还有我师父仁斋爷爷毕生的医疗心得。”
小樱接过卷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给我?”
“你也是医疗忍者。”
结依看着她。
“比我年轻,比我天赋好,你一定能学会,一定能比我用得更好。”
"可是,你不与我们离开吗?"
"不了,我想一辈子守着这边。"
"可是——"
"小樱小姐,听我说佐助是宇智波一族最后的血脉了,他需要有人懂这些,你们的孩子也需要。”
小樱抱着卷轴,眼眶泛红。
“结依小姐……”
“和佐助一样叫姐姐吧。”
结依笑了笑。
“佐助叫我内酱,你也跟着叫就行。”
小樱的眼泪掉了下来。
门口,佐助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结依身上,又落在小樱抱着卷轴微微颤抖的手上。
送别的时候,雨停了。
难得一见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结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佐助站在石阶下,小樱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
“结依姐姐。”
小樱看着她,眼眶还红红的。
“我们……还能再来看你吗?”
结依笑了。
“当然可以。”
“这里随时欢迎你们。”
小樱用力点了点头,佐助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结依。
"和我们走吧。"
结依摇摇头。
"不了,我想守着这边,也想守着那个人。"
"可是——"
“佐助。”
结依唤他。
佐助看着她。
“你幸福吗?”
佐助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樱,小樱也在看他,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依赖,他握紧了她的手。
“嗯。”
“很幸福。”
结依看着他,看着那个和鼬一模一样此刻却带着笑的眉眼。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和此刻的阳光一样温暖。
“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走了。
结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小樱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放下手。
她转身,回到宁心屋。
乌鸦们还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只最大的。
“大黑。”
她轻声说。
“我要走了。”
乌鸦歪着头,叫了一声。
“他让我看着他幸福。”
“我看到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后山的墓地,还是那个样子。
野花开得正好,金盏花明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迪达拉的墓前,那丛花开得最盛。
结依最后来到那棵小树前。
树已经长高了很多,比她高了,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下一片荫凉。
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片平整的土地,上面长满了细小的野花。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花。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是无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是她亲手配的。
她看着那个小瓶子,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瓶盖。
“我答应你的事......”
她轻声说。
“做到了。”
她把瓶子举到唇边。
“现在......”
“该履行我对自己的约定了。”
她仰起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很柔和像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躺下来,躺在那些细小的野花上,躺在小树的荫凉下,躺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乌鸦们飞来了。
三只一只不少。
它们落在她身边,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其中一只轻轻叫了一声。
结依伸出手,想摸摸它,手却抬不起来了。
“谢谢你们。”
她轻声说。
“陪了我这么久。”
乌鸦们看着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
然后,那一片光里,出现了一个背影。
黑色的长发,深色的衣服,挺拔而孤峭。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在等什么人。
结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那个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鼬哥哥!”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光太亮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他朝她伸出手。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和那个惊惶寒冷的夜晚,他蹲在她面前,对她说“别怕,我带你安全的地方”时一样。
她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知道是泪还是光。
她朝他跑去。
乌鸦的叫声,在寂静的后山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阳光依旧温暖,野花依旧盛开,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后记】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依用了十六年,去爱一个人。
从三岁被救起,到十九岁躺在他的坟前。
她看着他背负一切,看着他孤独前行,看着他一点一点燃尽自己的生命。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不知道,对鼬来说,有她在的那些年,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们用彼此的方式,照亮了对方。
佐助会幸福,宇智波的血脉会延续下去。
而结依,终于可以去找她的鼬哥哥了。